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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孪生梦(上)-17(1)
2018-12-29 阅读次数: 999

“天老爷组”的篮球越打瘾头越大,越呼隆越红火。不光自己疃大人孩子都知道,连周围的三里五村也都听说了候旨庄有这么帮玩意儿:种地冒里冒躁,糊弄景儿;打起篮球花里胡哨,没有够儿。

打从前几天到蓬仙与人家崮山后村的民兵比赛了一次,叫人家好一顿灌,哈饱了球汤,憋了一肚子气,回疃练球的劲头就更大了。吴丰收发誓说,不练到打败崮山后那帮生种,干脆就把“天老爷组”组长的位儿让出去,管谁干去吧!篮球叫人家打个落花流水,还什么“天老爷”?鸟来!

吴丰收是天老爷的双料领导:互助组组长、篮球队队长。要是看他领着干那份子熊活,可以说,谁当那个组长都比他强;要是看他打那手好球儿,哪个当队长也赶不上他。所以,疃里也有人叫他们这个组“球皮组”,吴丰收一伙听了也不怎么太反感。不过掂量着不如“天老爷”大气,就统一了口径,听到谁叫他们“球皮”,就扯谁的鸡子蛋,扯不了几遭,就把他们扯得不敢再扯“皮”了。

渐渐地,组里也出现了个别叛逆者,看到自己地里的庄稼比人家“老爷组”等几个组的成色就是不行,再加上打篮球也不是块料儿,粮儿少打了,球儿捞不着打,光给人家背个球捡个球什么的,不用说别人看了瞧不起,常了自己也觉着脸没场儿搁。本来,种庄稼自己不算熊手,入了爱打球的“天老爷组”打不好球儿,就成了他们的小人儿似的,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想怎么支使就怎么支使,甚至连几个种地狗屁儿不是的东西,也对自己龇牙嘲笑,吹胡子瞪眼。这他妈图些什么?庄稼人会打球有什么了不起?不打球沉沉摆弄自己的地算了,何苦要听“天老爷”们瞎鸡子叫唤,看他们那份儿鼻子脸?犯不着。对于吴丰收一伙来说,这样个别人儿跳出去也好,倒省了碍手碍脚怪闷人的。好哇!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当然,也有眼馋“天老爷组”的。特别想跟着呼隆呼隆篮球的。“天老爷组”老长说了崮山后村那个媳妇,都说是打篮球打来的,也贴谱儿。大个子老长那桩物,种地下不去腰眼,闪够闪够呆木似的。可是,这小子一上篮球场就来精神了,本来个儿就长得长,再加上跑得快蹦得高,投篮准,所以没有防得了他的。就这么把熊庄稼手,在组里最当组长吴丰收的意。被指定当了副组长。大个子老长这小子也格外有心眼儿,吴丰收从关东学会的那套打篮球的景儿,很快叫他学了个差不多。从这个角度说,他又是吴丰收的得意弟子。有几个小“天老爷”,也不是不想好好跟组长学,可就是没有大个子老长那天赋。时间一长,大伙都注意到,大个子到哪打球,都有几个大闺女在球场边死盯着他,嘁嘁喳喳,评头论足,心里是不是都想找他当女婿说不准,反正看样儿很有好感。据说老长娶到家这个崮山后的大闺女杨树荣,曾带着干粮跟场儿看,“天老爷”们要上哪打球,不知怎么就叫她先知道了,变着法儿也要到场儿。开头儿还在旮旮旯旯里偷着瞅,慢慢地就站到最显眼的场儿,到后来就干脆为大个子老长叫起好来,两个的眼光就对上了。这样一来二去地常了,大个子老长心里也就有点儿五花八门儿起来,只要杨树荣在场边,他打起球来就特别卖力。但是,由于心里老想着表现给她看,精力就很难集中,结果适得其反,球投出手马马虎虎,就是不往篮球筐里钻。吴丰收和队员们慢慢看出了门道,找到了原因,就煞煞实实造了大个子几遭。大个子老长只承认自己打的不好,却不承认心里在挂挂着场边的大闺女杨树荣。直到她托人做媒,与大个子老长定下亲事,老长的球打得才稳当下来。不久,他就把杨树荣娶回家,自己成了崮山后的女婿。这事,后来在崮山区传为佳话,“天老爷组”也因此名声大噪。

吴丰收的老婆赛秋菊,开始还觉着男人当着组长、队长怪展扬的。可是,后来看着自己家和“天老爷组”各家的庄稼地,都摆弄得粗次歪的,特别和大伯哥吴丰登那个组一比,更是倒了墙现出老鼠来了。人家“老爷组”那才叫种庄稼呢,“天老爷”们净是些鸡子灯。打起篮球来蹦跶得倒挺欢,种庄稼稀松平常不像那么回事。

一天,吴丰收一伙儿到凤凰坡锄绿豆,上山不早,散工不晚,

天刚半头晌,就下令收工。

“散活散活!”吴丰收锄到地头,把锄一拄,突然下令。

“不太早了?”大个子老长不解地问。

“杨树荣一个人在家不孤单得慌?”吴丰收把锄板擦了擦。

“还能张了老婆不种庄稼了?”一个小“天老爷”说。

“扔在家里不放心是不是?”又一个小“天老爷”说。

“说什么废话!组长叫散活就散活,别他妈往外胡扯!”大个子老长把锄在地上猛地创了一下。

“秋菊嫂子在家也孤单哪!丰收哥说走咱就走。”一个小“天老爷”说。

“她呵,巴不得咱天天抗晌拉夜,天天穷念咱们不好好做庄稼,光知道扑通着打球。”吴丰收说着锄已上了肩,“操他妈,我往崮山后一看,心里就有气。上次输得太惨,在人家疃真觉得抬不起头来。”

“都是我打得太疵毛,才输了。”大个子老长追悔莫及地说。

“反正得加劲儿练。非造熊崮山后那帮鸟玩意儿拔出这口气来不可。”吴丰收像发誓一样,组员们听了都直点头。

“天老爷”们说着就呼呼隆隆下了山。

 

篮球,使吴丰收在崮山一带出了名,也使他在“天老爷组”的领导地位更加牢固。可是,他们这帮崽子那庄稼做得随不上大流。为这事老实巴交的吴丰登找弟弟说了几次,他就是听不进去。哥有哥的道理,弟有弟的说法。

吴丰收不是没琢磨过,他自己有一套歪歪理儿:种庄稼呗,自己从小没干老些是真的,可是见的比候旨庄疃谁也多。闯关东几年,赶着架马车在大平原上跑,春种秋收见得多了,那些大片地也不过是大荒儿种上,大荒儿管管,大荒儿收收。可是,人家关东人球儿照打,二人转照唱,钱儿照赌,也没饿死老些。到了关内,特别是自己老家这,就他妈忌讳多了,好像打篮球的都是五鬼马六神,一打球儿,地里就不长庄稼就不打粮食,就得饿死似的。这就叫净扯鸡子蛋,不打球的谁知打球是什么滋味?谁知瘾头有多大?你打一石粮能撑破肚皮,我打五斗就能饿个肚皮贴着脊梁骨?去吧!都支着门头过日子,谁觉着怎么过好,谁就怎么过,别为人操闲心了。当然,哥说说是好意,这是明呈的。可是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球儿也不能丢。他曾在球场上剋球儿打得不好的组员说,“天老爷组”不是光互助着种地的,还是互助起来打球的。打个鸟球稀松平常,就不大够格儿在这组,快紧巴紧巴打好球,不的话,就得当老太太的尿盆,等着挨龇吧。打起球来,看你那眼眨巴眨巴地吓那个熊样,就像你的命儿比别人高贵老些?再改不了这个熊毛病,干脆自己跳组算了,倒省惹别人不舒服,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吴丰收说的也是真话,可是愿意离开“天老爷组”的人只是个别的。篮球这玩意儿,比张锨儿镢的有吸引力。

……

随着季节的变迁,本来有点麻木不仁的赛秋菊在事实面前有了不少新的认识。“天老爷组”、打篮球已不再是她引为自豪的了。眼见自己男人这个组的庄稼长得越来越不跟趟,心里怪不是味儿的。照理说,打球儿不要紧,得把地整得像那么回事。庄稼长得好,球儿打得好,两好并一好,谁能说不好呢?就这么成天价整球,整到秋后,别的组家家大囤满小囤儿尖,有吃的有卖的有花的,“天老爷”们等着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样的话,还打啥篮球?可真是整个“球”去吧!

今日,赛秋菊在炕上拆棉衣裳,准备到黄水河去洗。隐隐约约听见街门响了,从窗棂向院子里一看,不假,吴丰收回来了。这时,她心里乱画魂儿:不是说到凤凰坡锄绿豆吗?怎么半头晌儿就回来了?锄了了?不能这么快。噢,是不是挂着来家打球把营生扔了?这帮熊东西!再惯下去,弄不好就把地里的营生全扔掉,专门儿打球了!不行,看来得管管他们,要不的话,该长天落日打篮球了。其实,要管也不难,管住了吴丰收,就管住了“天老爷组”。

吴丰收连正间门也没进,轻轻放下家什,悄悄从厢房里捧出篮球,蹑手蹑脚向外走去。这些都没逃出老婆的眼睛,全都一目了然。她心里本来就窝火,一见这情景就有气:吴丰收你这个熊东西,把老婆从关东领回来就行了?就像拴到槽头上的牲口,跑也跑不了了?看眼前这样,球比老婆重要多了,进门连看一眼都不看,就拿着球溜了。这和刚从关东回来时那阵儿比,真是天上掉到了地上。

从那时起,直到成立互助组,吴丰收对赛秋菊好得那可是没说的。庄稼地里的活儿不让她沾边,家务除了针线活儿,他什么都抢着做。常说赛秋菊撇下父母老的,跟他千里迢迢到关内来不容易,所以,什么事什么时候都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有个一差二错不周不齐,他也丝毫不计较。

什么叫女人?女人就是小性儿,小心眼。一句话一点事能惹她生大气,一句话一点事也能让她欢喜得没法儿治。

赛秋菊忘不了,吴丰收上山下泊,只要离疃儿不太远,中间歇一小气儿,也要奔争往家跑,哈口水吃口干粮,那是假的。庄稼人谁不是沟里河里的水都能哈?再说,崮山是座真正山多高水多高的宝山,泉眼有的是,哪用跑回疃里找水哈?他就是挂老婆罢了。好像在山里住一晌想老婆就想得受不了,非得回趟家看看不可,说句话儿,甚至亲个嘴儿什么的。疃里人都笑话他,但赛秋菊自己满意,别人净是瞎哄哄。

赛秋菊见吴丰收拿着篮球走了,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坐在炕上生闷气儿:这个熊东西,叫篮球迷得地不种老婆也不亲了!这事儿可不能老这么下去,时间一长,就惯成毛病了,他就不是原先的吴丰收了,就成二流子了。这不光是他的事,也是自己的事儿。男人不上道儿,外人会评论是老婆不行;老婆不好,外人会说是男人熊,管不了。都新社会了,上级提倡男女平等,就是不这样,吴丰收和自己也得这么样儿。当初,自己拿定主意跟他到关内来时,他当着丈人丈母的面儿起了誓,一定要好好待赛秋菊,不给她一点儿气受。特别是临走的头天黑夜,他俩还单独发了誓,要相亲相爱一辈子,海枯石烂心不变,水里鸳鸯鸟,树上连理枝。想到这些,她觉得还是蛮有信心把他拉回正道儿。

赛秋菊下了炕,锁上街门,向疃西头的场园走去,篮球架儿就在那里。

她没直接到场边,而是在离球场有三四十步远的小榆树下站定。带着一肚子气看自己的男人领着那帮东西在篮球场上穷呼啦乱扑通。

但是,吴丰收在场上指手画脚张张罗罗,像个指挥官;猛跑猛跳,能躲能钻,像只猴子;十几个人围着一个篮球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简直就是一伙膘子。等着吧,看看到了秋天能打几个粮?弄不好人家“老爷组”吃香的喝辣的,这帮“球儿皮”领着老婆孩子哈西北风儿去吧。骂人大话,别看眼前蹦得欢,当不了秋后白瞪眼。可别说,这帮东西还真听吴丰收的,这不,那个站着不动的不知怎么的了,叫吴丰收像训儿一样在呲,低着头老老实实挨造。这真是,何苦来的呢!参加他这个“天老爷组”,当这份留累的“天老爷”,气儿受着,营生耽误了,粮食打不过人家,有什么好?可是这帮贱才还都愿跟着他们这份子组长的腚转,真叫人捉摸不透,神景儿!

赛秋菊在小榆树下正看得入迷,想得出神时,一只小毛毛虫扯着长丝儿从树上当郎下来,正好碰着了她的鼻子尖儿。本来心里就不是个滋味,这小东西又来赶乱,她更烦得慌。就扬起手使劲搧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刚把视线转向篮球场看那几个滚成堆的家伙,那小毛毛虫又像打秋千一样荡到她的脑瓜子上,毛茸茸的硌痒死人。没法子,她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眼见日头挂上蚕山帽了,家家户户该吃晌饭了。场上那帮×养的东西,还在不知晌不知夜地穷抢穷夺猛冲猛打呢。赛秋菊在心里暗骂:死吧,吴丰收!今日可不是以前了,你他妈打完球回家像个“天老爷”一样一吆喝“吃饭”,我就忙不迭地把菜呵饭呵的端上,你就像几天没捞着饭吃一样,狼吞虎咽起来,把你恣的!今日,我就站在这里陪伴你到底,等你啥时候打够了球,咱就一块回家。吃饭?吃瞪眼儿气馏吧!这遭也好叫你知道知道打球打不熟晌饭,只有当干嘴儿蛤蟆。

日头偏到蚕山帽西侧,天晌歪了。

赛秋菊站得有点腿酸,索性就近找了片小石板,擦了擦上面的泥儿,坐下了。又累又饿又渴又气,只是坐着就是,也不喜往球场上看了,越看越气!

又过了三袋烟工夫,篮球场上才停下来。那帮东西各人拿起自己的衣裳,夹到夹肘窝里,搭到肩膀上,凑到吴丰收跟前,又老老实实听他说什么,看样挺认真的。然后,才沿着场园到疃的道儿朝赛秋菊走来。

“吆!嫂子来叫吃饭。”大个子老长一眼看出赛秋菊,就张罗起来。

“老长哥,你看看秋菊嫂这是什么劲道?您家杨树荣嫂子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来给你拿着衣裳?”一个小“天老爷”说。

“告诉你,不来拿衣裳我也愿意。”大个子老长像气人一样。

“不是当初跟场看那阵儿了?把咱老长弟兄弄到手就行了!这个杨树荣呵,熊!”又一个“天老爷”说。

说的什么,骂的什么,赛秋菊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权当没听见。那帮东西来到了小榆树下。

“看看咱组长咱队长的夫人,这是啥劲头?这是啥感情?”大个子老长特为学着东北腔。

“对。说老婆到崮山后去找不行,还得到关东去领!”吴丰收嬉皮笑脸地说。

“……”赛秋菊面无表情。

“嫂子,给俺组长整的什么好饭?”一个“天老爷”问。

“嫂子,给俺队长啥好饭啖?”大个子老长向前赶了两步,到赛秋菊身旁。

“啖个屁!还没整呢!”赛秋菊只管往前走。

“为了看丰收哥打球,连饭都忘了做?”一个小崽子说。

“连饭都忘了整,那是傻子,你嫂还不是那样人!”赛秋菊没好气儿地说。

“起来走吧,还在这等着看下一场呵?”吴丰收笑着说。

“正对!就想看你们接着打!”赛秋菊纹丝儿没挪窝儿。

“嫂,你赶着不出力呀?俺的肚子里都空空了。”大个子老长拍着泥糊糊的肚皮说。

“不该我事。我肚子里有草料就行了!”赛秋菊把头扭向一旁,眺望黄水河边的大树岚子。

“走吧,老婆。回家我做给你啖。”吴丰收觍着脸皮说。

“没法整。”赛秋菊还是望着远处。

“怎么了,嫂子?”又一个崽子问。

“釜台不透气。”赛秋菊顺手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黄叶,在手里捏着。

“是嫂子气儿不通,还是真的釜台不冒烟儿?”大个子老长看出点门道。

“都不冒!”赛秋菊还是板着脸儿。

“行呵。丰收哥家去通吧,爬了房坡还得爬老婆。都不透气么,有什么法?”大个子老长说完就朝大伙儿撅了个嘴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快走。

走出去不到二十步,回头看时,只见吴丰收正在拉老婆起来。

 

伶仃岛兵站生活管理机构人事更换,事务秦忠天、庶务“丁护兵”接任后,国军弟兄的生活很快得以改善。民以食为天,一天三回,天天如此。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小兵站里不再人心浮动怨声载道。人这玩意儿,在一切活动中,最重要最切身的莫过于吃得饱睡得着。至于粗的细的肥的瘦的新的旧的,都不大要紧,关键是吃着可口,喝着顺心,躺着舒服。

兵站站长杜锺,对这新局面感到非常满意。闹腾了多次,一直使他不得安宁的生活问题得到解决,稳住了岛上国军弟兄的情绪,给他减少了许多麻烦。情人的到来,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千载难逢。可以说,眼前伶仃岛上,好玩,好住,好吃。这不就大为省心了?

当年的“团长太太”,如今的“站长太太”,也觉着有脸和自豪。秦事务和丁庶务,毕竟与自己是危难之际同舟共济的天涯沦落人,在渡过茫茫大海和一个个漫长的黑夜以后,在伶仃岛上与自己往日的情人邂逅,又得以完成洞房花烛,终成眷属,这充分说明,她与秦忠天这些人是有缘分的。当她看到兵站的吃饭问题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杜锺身上时,既心痛又着急。几经观察和深思,挑选了秦忠天和那个丁护兵,信心十足地向杜锺推荐。事实证明,她凭一双慧眼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为此,她在杜锺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完美更加光润,从杜锺身上获得的爱更加炽热和深挚。所以,站长太太从内心对秦事务和丁庶务暗暗感激和祝福。

秦忠天和丁庶务背后也多次议论过这层关系,他俩对此也十分珍惜。并一致表示,要吃水不忘打井人,对杜站长和太太一定要多支持多关照,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秦忠天对此更是心领神会。他出身书香门第,劳动人家,从小受到的是孔孟儒学伦理教育,宽以待人,严以律己,知恩必报,士为知己者死。这些,在他心中滚瓜儿烂熟。作为管理事务的主宰者,他知道在办好弟兄们的伙食的同时,丝毫不能忽视站长和太太的生活调剂,这两者不得偏废。所以,不管采办什么,秦忠天都把站长家的锅、菜板和面板考虑在里面。要让全岛弟兄们吃饱吃好,也要让站长和太太吃得好吃得满意。人这玩意儿,就是这样,感情动物,谁能满足谁的私心,谁就会与谁建立起私情,有了感情才会有信任,有了信任才能谈得上支持,有了支持才能有相互间的进步和向上,最终获得自己的利益。各人都有了自己的利益,大家的利益也就都谈得上有了。要说么,就这么复杂;要说么,就这么简单。但是,真正要做到,也并不容易。不是有心人,干脆谈不上。

秦忠天从小比不上弟弟秦忠宇精干。在老家时,依靠爹,依靠兄弟,很多时候,很多事都省了自己的脑筋。跟随国军几经艰难,耳闻目睹的事多了,自己琢磨的事也多了,渐渐地在许多营生上开了窍儿。譬如说,你说了人家好,人家听了就高兴,再见了你就脸有笑容话有感情;你说了人家的不是,人家知道了就生气就记恨,再见了你就脸有愠色话有怒意;你骂了人家的爹,人家要骂你的妈;你摔了人家的碗,人家要砸你的盆;你挖了人家的祖坟,人家要毁你的家庙……倒过来说,也是一样的理儿。

秦忠天牢记杜锺站长和太太的重用之恩,时时处处事事不忘回报。自己每月的军饷,不少一部分用到为他俩的采办上。鱼要鲜活的,肉要鲜肥的,酒要清醇的,粳米要好的。像酒吧,他都请渔民外出作业时,向各地的渔民联系买回。秦忠天事儿办得很漂亮,又少花钱。在杜站长和太太的心目中,他赚了个能耐人的好名声;在国军弟兄眼里,也赢得了异口同声的好评论。

秦忠天在伶仃岛上有了自己的位置,再不无所事事。远离家乡和亲人的无奈、痛苦和惆怅,客居小岛的孤寂、失落和百无聊赖,渐渐地减少了。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平静,正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明天。

忘记过去,就是旧生活的结束,新生活的开始。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往往使人频频回首,从而减缓以至停滞了向前的脚步;过去那些苦涩的东西,往往让人重新酸楚和痛苦,从而再尝苦果以至于倒了自己的胃口。过去的永远不会再来,前面的终在等待。沉溺和陶醉过去,必将毁掉以后;追求和向往未来,才会得到新生。日子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题目,无论何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也不会作出全对的答案。做对了大部分、做错了一少部分,才是正确答案。古人说得好,天下不如意之事,十常居八九。这不就结了!人最得意的时候,往往就是失意的开始;不幸,常常又是奇迹产生的摇篮。怎么说,怎么论?

秦忠天戴着大红花参了军,一到前线就向国民党开了枪,第二仗就成了国军的俘虏,接着就随麻子连长、丁护兵西进,目睹了昌潍大平原上小学校前还乡团活埋女干部的悲惨场面,渡过了胶莱河上观水灯的夜晚,不屑过十笏园的景致,置身过沂蒙群山的怀抱,观赏了济南趵突泉汩汩的涌喷……直到碾庄车站被困,惨遭失败,落荒东去,从连云港码头上了逃命之船,漂泊茫茫苦海,滞留伶仃孤岛,又苦熬苦挣到眼前这一步。这期间,他对候旨庄、崮山、黄水河、家人、邻居和亲朋付出了数不清的回忆,洒下了数不清的眼泪,煎熬了数不清的情心,自己不懈地为自己开凿了一条烦恼苦闷的长河,自己在河里浮沉苦渡挣扎到今日,好像才算到了彼岸。过去的就过去吧!他现在是管事务的。

真偢!秦忠天迈着这么艰难的步履,走过这么一段长路,竟然连一点自己的私心和追求都看不到。或许这正是没有追求的追求?任人说去吧。反正有脑袋就得想,有眼就要瞅,有耳朵就得听,有嘴就要啖,有手就得拿,有腿就要走,有×就要尿,有腚就要拉……

活了今日,明日再说。

 

吃了夜饭,向花没像往常一样及时拾掇饭家什儿,而是坐在饭桌旁喘粗气儿。闺女小朱赤先动了手,端着自己用过的小木碗送到锅台上,等妈妈夸也没等着。

“向花呵,您爹那个巴子!又犯了什么风儿?怎么我听着气儿又不大匀和?”朱一春习以为常地笑着问。

“您妈那个腿!你还木恣恣的?街上都开了锅了,一点动静没听见?”向花气咻咻地说,两眼死盯着饭桌。

“咱没听见。”朱一春拿出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

“耳朵里长了驴毛是不是?”向花朝男人把眼一瞪。

“您爹那个!我听见什么?我听到的没有能惹你拉这么副不值钱的架势的。”朱一春说,“闲话不是一点儿没有,不过那净是胡扯鸡子蛋!”

“呵?你还真沉得住气!您老婆叫人家臭败到什么样啦?你还龇着牙和狗头一样?”向花狠狠剜了男人一指头。

“别胡吵吵这些没鸟味的事了,赶快拾掇吧!倒出桌子好拿到门口记工。”朱一春说着就端起泥盘子。

“您妈那个腿!接生婆还没来就下来手儿了,放下!”向花恶狠狠地说。

“还有什么熊事?”朱一春把端起的盘子又放回原处。

“去和秦袭说说,咱从互助组退出来,这个副组长咱也不当了。”向花望着男人的脸说。

“当初什么不是你吵吵的,怎么又变卦了,什么道道?”朱一春不解地问。

“变卦?再这么没头没脑地干下去,您老婆叫街上那些说瞎话的人吐唾沫也淹死啦!”向花几乎有点怒不可遏了。

“说你……”朱一春亲昵地望着老婆。

“和郑重!”向花说着把脸转向一旁。

“好哇……”朱一春很轻松地说。

“好您妈那个腿!”向花点着他的脑瓜子说,“您老婆叫人家糟蹋得一文钱都不值了,你还好!”

“我是说,他们不怕嚼烂舌头,就说他奶那个×去!我老婆我相信就行了!”朱一春说着把老婆点自己的手按下去。

“不行!我得去找那个秃舌老婆说说,叫她骂那些说瞎话的王八蛋一顿,给我出出气。”鬼精灵说着就端起泥盘子。

“怎么吃饭这么晚?连桌子还没倒出来。”郑重从门外走进来。

“吃晚了。”朱一春忙说。

“哎,郑组长,你来得正好。您家俺妹子在家没有?”向花端着盘子问

“她说要一块过来找你耍,我说记工一会儿就行了,叫她在家等着我……”郑重强作嬉皮笑脸。

“你说,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她来找我耍,又不是来找朱一春耍,该你什么事?她不来我也得去找她。”向花把泥盘子放到北桌子上。

“怎么了?”郑重悄声问朱一春。

“怎么了?怎么了……”朱一春刚想说,向花从屋里出来了。

“再这么忍气吞声,朱一春他老婆和沈儿她男人就叫人家糟蹋得马尾勒豆腐,提搂不起来了!”向花说着向门口瞥了一眼。

“你看,向花嫂子这些熊事。”郑重对朱一春说。

“什么熊事郑组长呵,叫朱一春从你这个组退出来算了,倒省得咱来来往往的,叫那些气肠子胡喳喳!”向花指着自己的男人说。

“喳喳什么?”郑重明知故问。

“喳喳你!喳喳我!再喳喳下去,连朱一春和您老婆也拴到一块了!”向花说,“这些烂了腚的!”

“就那么煞实?”朱一春不以为然地说。

“呵!我那么深思着,再住些日儿,就有人要说合咱两家演《双换妻》了!”向花说着瞅了一眼郑重,然后拉下眼皮子。

“好哇!换换货两下儿乐。”朱一春说着大笑起来。

“您妈那个腿!我去把组长家妹子叫来,看看俺俩不把你的嘴撕烂!”向花说着上前朝男人脊梁就是一巴掌。

“哎,我说嫂子,不干就拉倒,打人可是不对。”郑重把两手一摊。

“组长呵,说得倒轻生呵!你和朱一春赶着同意。谁不知您这些穷男人,都是老婆人家的好!”向花故作没好气儿地说。

“嗯,一个样。老婆也爱说人家的男人好处多,自己的男人是膘子。”郑重说着指了指朱一春,“俺那口子常在我跟前夸你,贬我。”

“一样一样,向花在我面前除了骂你,也常说你不操。”朱一春说得很认真。

“您这两个东西胡白白什么?我说您男人那条儿是真的,您说女人那条是假的。夸别人的男人精细说自己的男人膘,那全是反话儿。实际上大多数都是在夸自己的男人好。当了这么些年男人不知道女人的脾气,说不好的时候,就是在说好!看你俩这个样样吧,还男子汉!”向花说完使劲瘪了瘪嘴。

“拉倒吧,向花嫂,什么人也能叫你造糊涂了!算了吧,记工的都来了,记工。”郑重说着就提起已经擦干净的饭桌。

“滚,快滚!您记您的工儿,俺领闺女去找她秃舌婶儿。”向花捞起梳来拢了拢头。

“可得注意点,别叫孩子学她婶儿那一腔。”郑重回头补了一句。

“放心吧,我听着比你的腔口好。”向花说。

郑重和朱一春到门口记工。向花领着闺女朱赤朝郑重家走去。

街上怪热闹的。一盏提灯周围一簇人,各组都在记工。“天老爷组”的声音最高,像鳖吵湾,老远都听见。这才是一帮儿刺儿头。

向花和闺女朱赤转眼就来到郑重家门口。

“妹子,在家忙活什么?”向花一进院就打招呼,高亮亮的嗓儿,想叫左邻右舍都听见。

“哎约!黑灯瞎火地您娘儿俩怎么往这跑?要是知道,我到您那儿多好!当不了俺家那个东西去记工。”沈儿扯着小朱赤的手儿。

“赤,快叫婶儿!”向花摸了闺女的头一下。

“婶儿——”小朱赤拖声拉气地叫了一句。

“哎——真乖!”沈儿答应得响铃丁当。

“不进家了,就在院子里坐坐,还风凉。”向花打怵进她这个窝窝囊囊的家。

“好那么样?您娘儿俩来了连家也不让进?”沈儿说,“俺可不过意。”

“用不着。这是谁和谁?”向花说着就拉过一个小板凳给闺女,自己坐在木墩上。

“我常和俺家您兄弟说,高低得和一春哥您两口好好轧合。什么时候都赶不过您的情来。”沈儿说得声音都有点颤。

“妹子,看,您说到哪里去了?谁叫咱姐妹有缘分的?谁叫咱是一个互助组的?互助合作互助合作么,上级就叫这么样。”向花一本正经地说。

“说是那么说,挪到别人身上,人家谁这么帮我?什么互助不互助合作不合作的,我知道自己多大小呵。”沈儿说着站起来往屋里走,“看我这个膘人,光顾说话,把孩子忘了。”转眼工夫拿出四个都干干了的小饽饽,触到朱赤手里。

“哎,我说妹子,咱姊妹俩往后得注意点了。”向花极富煽动性地说。

“怎么个事?”沈儿很惊讶。

“街上什么瞎话都出来了!”向花故意危言耸听。

“什么?”沈儿把凳向鬼精灵跟前移了移。

“什么我和您家兄弟呀,什么两家要《双换妻》啦……多的是!吓死人!”向花说得很气愤。

“有那么几个嘴儿长耷拉的,在我眼前含一截露一截搞了好几遭声儿。我就权当听不懂。我在给他们攒着,真到了想做什么东西那天,不用你说话,你家根底不大好,我正儿八经抖擞抖擞他们。”沈儿说着又向鬼精灵跟前靠了靠。

“是呢。”向花也把墩子向前挪了挪。

“郑重跟秦袭这么些年了,鞍前马后没少出力,那些混账的欺负他不行!他算了我还不算。说不准那天,我得好好收拾收拾那些玩意儿,不骂他们八辈祖宗叫他们抬不起头来才怪呢。”沈儿说着握住鬼精灵的双手。

“妹子,你嫂子我憋死气了!我知道能为我出气的人就只有您。这么说,眼目前咱不管他们?”向花反过来紧握着沈儿的手。

“不管。还退组退什么的,咱得互助得更紧!”沈儿又反过来握着鬼精灵的手。

“好。妹。”向花答应了。

 

又一个小农闲。

山上泊里的庄稼,该锄的锄了,该耠的耠了,该耥的耥了。成等着熟一样收一样。

……

郑重到区里开会,听了区长关于要在全崮山区开展积绿肥运动竞赛的讲话,带回了区文书胡志辉对候旨庄的口谕:大力发动,培养典型,迎接检查,全区夺标。

秦袭、车力颖和郑重先商议了个意见,夜饭后把各个互助组的正副组长全召集到村公所,一块儿查拉查拉,好统一思想。

秦袭主持会议。郑重先拖腔拉势地学着区长的意思,讲了为什么要积绿肥、怎样积绿肥和要在全区检查评比等几方面的内容。然后叫组长们各人说说自己的看法和想法。

这个在候旨庄从老辈也没呼隆过的营生,一下把组长们新鲜哑巴了。村公所里出现了暂短的冷场,不用号召,抽烟比赛就搞起来了。转眼工夫,村公所就烟雾充斥,蒙蒙昽昽,车力颖呛得连咳了几声。

“哎,伙计们,停火停火,光冒烟不行,赶快发言,各人说说各人的高见。”秦袭说着把自己的烟袋磕了几下。

“对对。”郑重响应着,随手拥了身旁的朱一春一下。

“这个营生算不了什么新鲜事儿。不知大伙注意过没有,俺组郑义兄弟,哪年在这个涝雨当儿也没忘了做这个营生。只是他没像上级号召的那样积在地头道旁,而是积在猪圈里。从崮山坡或者黄水河边,薅回嫩青草,扬进圈里,让猪吃,下剩的踏进粪里,沤出来就是好粪。”吴丰登破天荒地发了言。就说这么几句话的当儿,瞅目了车力颖五六次。

“实际上,丰登伯也这么干。可能有人认为光为了喂猪,实际那不是主要的。攒粪才是主要目的。”秦忠宇说。

“是这么回事。当初俺在一个锅抹勺子的时候,他俩年年这个季节都抓这个营生。伏季雨天多,草嫩,没有成草种儿,是攒粪的好时机。上级英明,号召庄稼人都积绿肥,这就是为了叫大伙都有肥往地里施,长出好庄稼,多打粮食过好日子。”秦袭说着瞟了车力颖一眼。

“叫您大伙这么一说,证明上级的号召很正确,是时候。眼前多出点力,种麦子的粪就不愁了。”车力颖很得体地说。

“糊涂组”的朱一春、“天老爷组”的组长吴丰收和副组长大个子老长,也都先后发了言,表示同意。其余的几个组也很踊跃。

“区里不知哪天要来咱疃检查,各组都得使大劲儿。咱候旨庄从三军发起共产党领导,这些年什么事都跑在前面,这遭积绿肥也不能丢了人。要是搞不好,不用说别的,区里的胡文书就不能轻饶了我们是小事,弄不好蹦着高儿骂祖宗也可能。是不是各个组都表示个态度,发个誓?”郑重说完了看看秦袭,看看车力颖。

“吆!真煞实!用不用都站起来,排好队,握着皮槌,擎到肩膀上,把胡志辉那四句‘大力发动,培养典型,迎接检查,全区夺标’,你领着一句一句再喊一遍?”“天老爷组”那个大个子老长聊诮了几句儿。

“叫我说呀,别在这闲磨牙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中了。在村公所里胡扯三天三夜鸡巴蛋,也当不了一指头盖儿绿肥积不出来。”那个不愿开会的副组长,又囔起损话来了。

“对!造!光说不干不行。和打篮球一样,这遭咱就比个输赢好不好?”吴丰收窃喜,这遭真想树树“天老爷”的形象。

“好,散会儿。明日就打上!”秦袭作了结。

……

朱一春在会上没有发言,这已成了他的一条规矩。为了树立一个老实人的形象,在公众场合,他已学会了控制自己。装呗!这个法儿不是不好使。再说,有双重身份的郑重,既是疃里的头,又是组长,自己就更不用多去做什么东西了。至于背后组里的一切都归自己管,也造不成什么大影响。这事儿,老婆向花不知嘱咐多少遭了。

回到家里,向花就问开的什么会儿。朱一春十分认真地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她听着,那双蛮有神的不大不小的眼睛,一睁一闭地很费心思。

“哎,朱一春,您妈那个腿!你说上级号召捂捣这些青草当粪,是不是净是他妈劳而无功的营生?”向花无足轻重地说。

“你呀,向花。还当是什么新新景儿?人家吴丰登、郑义在秦家扛活时就这么干过!”朱一春说着就走到老婆身边,不轻不重捏了下她那浑圆的腚槌子。

“滚!没正经。”向花转回身捣了男人一皮槌,“哎,说正经事,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还有假的?论种地,那才是些人物来,就不是咱这些道道了。”朱一春发自内心地竖了竖大拇指头。

“这么说,咱这个组加劲干!特别是郑重家,从根儿没有养活猪的习惯,光靠牛那点粪水人那点屎尿种地,往地里施那点肥,就像发面用引子似的,八鸟辈能长好庄稼?”向花板着脸很投入地说。

“你这个毛病能不能改改?”朱一春没头没脸地问。

“又来什么病了?”向花对男人瞪着眼。

“怎么好不好就郑重家?”朱一春蹙着眉头。

“呦!这个呵。您妈那个腿你忘了?”向花扑哧一笑。

“什么?”朱一春叫她笑得更加莫名其妙。

“不是街上有人说我和‘墙头草’好吗?好,我能不挂挂他不挂挂他家吗?街上都夸称你熊道道一肚子两肋巴,怎么越长越没有出息了?连这么个道儿都解不开!”向花说完又哈哈起来,连腰都笑弯了。

“去您爹那个!别往外岔了。说正经的。”朱一春又板起脸儿。

“是你往外岔的。”向花眼珠子一翻拉。

“郑重说区长讲还要开展竞赛,区里来检查,要是咱这个‘糊涂组’能争上面先进红旗多好!在区里挂上个号,疃里光荣,组里光彩,咱也跟着沾点光。”朱一春拍了拍胸脯,“可是,就咱组那帮扎一千锥子不出血,打一百鞭子不焦急的熊鸟人,活神仙也凑付不好他们。”

“到时候,不会叫郑重多报上点?看你大闺女要饭吃,死心眼儿!”向花有点不屑地说。

“报的数儿多,庄稼地里不多打粮还不是一个鸟样?”朱一春说,“我看你这几年是越来越花花了!动不动就能耍出个花招生出个馊主意什么的。我算服了你!”

“您妈那个腿!多报了数儿不是受表扬吗?那你说叫人家上级批评好,还是评你个先进好?不知好歹的样儿你!”向花一副得意的样子。

“理儿是这么个理。不过……想争先进,咱组里不是那么些料。”朱一春摇着头说。

“那您就等着上级来检查时坐大蜡!”向花一转身上院子去了。

朱一春跟着郑重混在“糊涂组”里,并不打心眼里愿意。不过是七凑八折促成的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向花的因素,她把种庄稼放在次要的位置上,主要的还是想借郑重点光,叫自己男人在疃里慢慢树个字号,混出个人样来。为了这点,朱一春才委曲求全,和一帮不硬不烂没筋没骨的家伙在一起凑付。老古语说,糊涂天糊涂地,糊涂老的没法儿治,就更不用说“糊涂组”这帮糊涂玩意儿了!什么时候也成不了气候的东西。

向花从院子里回到屋里,见男人还竖在那儿卖呆,就使劲推了他一下,朱一春打了个趔趄,一腚倚到炕沿上。

“你这是干什么?”朱一春伸手抓了她的胸脯一下。

“哎吆,您妈哪个腿!痛死我了。”向花上前就压到男人身上,一手捏着他一只耳朵就挣,“你这个×养的敢不敢了?”

“不敢了。”朱一春就势抠了老婆大腿根儿一下。

“好呵!”鬼精灵戏痒得一钩钩身子,使劲挣了他的耳朵一下,“你是不打谱要你的耳朵了!”

“向花,饶了我吧。”朱一春悄声说,“再折腾歇儿,上了炕可就没劲儿了。”

“没有活该!”向花说着站起身来,一口吹灭了挂在门框上的油灯,把鞋一脱上了炕。

“看!怎么把灯吹了?我还得上茅房!”朱一春说。

“不用去,憋死你!”向花语气里流露出无比的兴奋。

 

积了一天绿肥,傍黑天早早收了工。

吃了夜饭,秦袭正待去村公所,朱效龙堵上门来。这一对异姓弟兄见了面儿是你喜我喜两欢喜。别人评论说,他俩是候旨庄的一对秀才两个人精。他们的所作所为,时时刻刻为了疃里人好,所以,成了大伙心目中的“神”,大家都崇拜,没人不佩服。

两个按老规矩摆开了龙门阵:好人坐炕东头,主人坐炕西头,一个烟笸箩放在炕中间,两人面对面儿。

“袭弟,我又馋你的好烟了。”朱效龙往烟袋里捏烟。

“效龙哥,这几天我就深思招呼你来抽袋过过瘾。”秦袭也往烟袋里装烟。

“今日又积绿肥去哩?”好人说完把烟袋含到嘴里。

“唔。”秦袭说。

两支烟袋都点着了,吸得吱吱有声。霎时,屋里便白烟袅袅,神迷朦胧。

“好烟!”朱效龙拍打着嘴儿说。

“还行。”秦袭也在自抽自酌。

一袋烟还没吸靠,郑重和车力颖也脚前脚后地来了。

“您是不是要商议事儿?”朱效龙说着要下炕。

“没事。别动。”秦袭向他直摆手儿。

“不能吧?”朱效龙又试着下炕。

“咱弟兄俩多乍有虚言客套的时候?”秦袭直直地盯着他。

“效龙哥,没事,难得在这儿碰到您。老哥是不是不赏脸,觉着和俺这样的草木之人说话枯废了?”车力颖一指杌凳让郑重坐。

“这从哪儿说起?您朱老哥我真像妹子说的这样,就一文不值了。”朱效龙这时才稳稳坐下。

“您不是那样的人。力颖主任激您就是。”郑重说着看了秦袭,又看了看车力颖。

“真没有公事?”朱效龙又问。

“没有,没有!哥您……”秦袭夺过好人的烟袋,给他装烟儿。

“行了。给我。”朱效龙赶紧把烟袋接回去。

一阵闲话儿刚完,候旨庄这四个显赫的人物正要拉开架势磨嘴皮子,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叫郑重快到朱一春家门口,说是他们组为记工出了差故头,两个组员动手造起来了。

郑重一听十分恼火,破口骂道:“操他些妈!开除这两个×养的!”骂着转身就和那人一起走了。

“效龙哥,本来俺想登门求教,蒙您屈驾光临寒舍,谢谢了。”秦袭只有和朱效龙才有这份子雅兴,文上几句儿。

“袭弟,过誉了。像我一介草木之人,岂敢在您面前弄斧?”朱效龙两手一摊。

“我看您俩快别‘老秀才’了!再文下去,俺就得走,反正也听不懂。”车力颖坐到杌凳上。

“坐椅子。”朱效龙说。

“不敢。那是男人的座位。坐这个也不小,按规矩得站。”车力颖说。

“你呀!你和扬芬是几好的女秀才来。”朱效龙挑着指头说。

“还秀才?您俩这么文而武地,俺有老些场儿不知是什么道道。”车力颖笑着说。

“算了吧,我和袭弟这点墨水,哪能和戏文里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相比?听说,妹子您年轻时和他们都混得厮熟,在台上对答如流,我和袭弟这俩庶人平民半瓶醋儿,怎么能让你听不懂呢?”朱效龙说着磕掉烟灰,哈哈着笑起来。

“哎,我看还是闲话少述,谈谈正经事儿。效龙哥,互助组搞了这么长时间了,您有何见解?请直言。”秦袭认真起来。

“这是个新营生,咱一没经历过,二没从书上看见过。没有比较,不好说怎么样。”朱效龙说,“没有根据的事情,凭空下结论不好。”

“哥,就看看咱疃这些组。”车力颖恳切地说。

“对,就说说您的印象。”秦袭说。

“您俩看丰收那个‘天老爷组’……怎么样?”朱效龙向烟袋里捏烟。

“哎呀!叫我看哪……俺那小叔子……”车力颖自知抢了头,眼瞅秦袭欲言又止。

“怎么样?”朱效龙追问。

“……”车力颖瘪嘴摇头。

“那是一帮愣头青,耍起来什么都忘了,拿着营生不上心。”秦袭不满意地说。

“您说吧!就这么帮东西,给他们找个老把式他们还不要,愁不愁人?”车力颖用手指点着屋外说。

“怎么叫野惯了?叫我说,这帮‘天老爷’不到了饿得三尺脖子二尺筋,是觉不出景儿的。”朱效龙说。

“听说,秋菊叫俺那好小叔子气得连饭都不做给他吃了,让他光打篮球。”车力颖说着喘了口粗气。

“哎,还亏了有这么点好处,您那妯娌赛秋菊还能管住他。”朱效龙说

“我深思不太要紧了。吴丰收那个山头和其他组一样,都存落不了太久。听区长那话,互助组换工的性质太明显了,基本上是谁也沾不了便宜谁也不吃亏,和一家一户儿单干,没有什么两样。这样,还是解决不了穷富不均的两极分化问题。说早了不灵,苏联那集体农庄恐怕就是咱的样子。”秦袭只顾说,烟袋一直在手里擎着。

“看《农村大众》‘学习苏联老大哥’栏里,有这么点意思。”朱效龙说。

“叫我看,赶快划搂起来,要不就真和俺家那个说的,好地叫他们种可惜了。”车力颖入党后,对共产主义天堂的向望和追求日益执着。

“还有‘糊涂组’。顶数朱一春做出营生来还像个营生样儿,下剩的那些茬都比我强不了老些。哎,可别说,还有董遥,也算个不错的。其余都指名把实是庄稼人,可就是摆弄不出棵好庄稼。”朱效龙说着用目光征求秦袭的意见。

“效龙哥这么说有不合适的场儿。你对庄稼活不通是因为你不大就离开了庄稼地,念了一肚子书。他们编不出你那些对联,写不出你那手字,要是连地也不会种,不就全完了!能干什么?”秦袭说着,手里翻来覆去地玩着荷包,最后目光落到那对鸳鸯上。

“外面风言风语还不少,说向花……还跟着对组里的事瞎叨叨。”车力颖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发现的红润。

“是呵,我也听说过。”秦袭不紧不慢地说。

“俺那侄儿媳妇向花,比朱一春道眼多。她是咱候旨庄的一个人物。我总有一种预感,不知什么时候,她会做出耸人听闻的事来或者是别的什么。”朱效龙说完又冒出一口长长的白烟。

“那个‘糊涂组’是个乱子头,刚才不是来告诉为记工儿闹起来了?郑重这些年在疃里还算赌气,和我轧乎着干得还行。他到‘糊涂组’管管事也好,弥补弥补以前的裂缝。当初,捉朱一春归队时,他出了力,和朱家闹得也挺紧张的。如今能凑付到一块儿,也算不计前嫌,总比老存着意见好。您二位说呢?”秦袭又把荷包反过来,看正面上的镰刀斧头小红旗儿。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车力颖说。

“不知能不能凑付出个好凑付来?”朱效龙像在自言自语。

 

郑重急三火四来到朱一春家门口。只见一大堆人围在那里,像看耍猴儿似的,他不能痛痛快快走进去,就一边大声嚷着“倒倒道!倒倒道”,一边拨拉着围观的人,拥拥挤挤顺着人缝儿才钻进里边。仔细一看,原来是朱一春的叔弟小猪蹄朱一体与自己组的董遥在抻着脖子红着筋大吵大骂。

“穷吵吵什么!”郑重火起,声嘶力竭地训了一句。

小猪蹄朱一体和董遥正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注意钻进棵墙头草来。突然听到这能压过半斗的一升(声),一下被镇住,在场的人也都受到震惊。两个稍一愣怔,反应过来是墙头草的话,小猪蹄朱一体的气儿更粗了,董遥的气儿更大,回过劲来嗓门更亮,声儿更高,像是马上要刺刀见红分个高低。

“都给我把臭嘴闭上!您这两个……”郑重站到门楼下,占领了制高点,几乎连咂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仰着脸望着天,好似在对天老爷使威风。

一个组员站到郑重身旁,为他高高举起马灯;马灯挂在铁叉子上,很有点杀气腾腾的威风。

朱一春挤到叔弟朱一体身后,使劲捅了他一指头。

“隔我远着点!”小猪蹄朱一体正在气头上,误以为是谁来安抚自己,就气咻咻地来了一句。

“一体。”朱一春小声地说,“是我。”

“……”小猪蹄这才明白了点意思,戛然停了腔儿。

董遥见朱一体不放声了,张罗了两句,嗓门越来越低,也自消自灭了。

场儿冷下来了。向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家溜出来,倚着门框站到墙头草身后。

“造这两个×养的!”向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郑重能听明白。

“朱一体,董遥!您俩要知道,是共产党领导我们走互助合作的道路才有了互助组。在新社会的今天,您俩这么造,影响极其恶劣!咱们候旨庄疃,解放后这上十年了,还没有当着老少爷们这么一大堆胡吵乱骂的。成立了互助组,本来大家应该更颐和更亲密,一个组的人就应该和一家人一样。可是您俩正好相反,不要脸皮,当众闹事。给咱们组造成了极坏影响,给互助合作运动造成了极坏影响。来来来,既然您俩当着大伙儿的面胡造,就得当着大伙的面说个幺二幺听听!来!您这两个混账东西谁先说?”郑重自命不凡地叫起来。

“我说!”小猪蹄朱一体一看和他吵架的崽子董遥有点缓和,越发神气起来。

“说!”郑重俨然青天大老爷一样。

“操他妈!这个不是人的说……”小猪蹄朱一体说到这打了个亘儿。

“说什么?看你个拉不出屎的样儿!”郑重急巴巴地想为朱一春的一家本档伸张一下正义。

“他说互助组净胡鸡巴闹!”小猪蹄朱一体灵机一动转了话茬儿。

“说!”郑重很生气。

人堆里七咕咕八喳喳了一小阵儿。

“他说咱这个组就是个‘糊涂组’!‘糊涂组’胡组织!”小猪蹄朱一体不像开头那么哭咧咧的了。

“往下说!”郑重一句比一句声儿高。

“他说和我这样的在一个组怪丢人的!”小猪蹄说到这儿冤得哭出了声儿。

“哭什么!继续说!”郑重就像在给向花争气似的。

“他还说互助组‘糊涂’不了几年就得拉倒,还得各家招号各家的。”小猪蹄擦了擦眼泪儿。

就在墙头草和小猪蹄俩你一句我一句像演戏一样的时候,向花一直借着黑昏影儿在墙头草腚后动手打脚:轻轻踢一下干腿儿,使劲捏一下腚片,一皮槌捣到脊梁上,一句骂到心里去……墙头草无所适从,只当是叫他和朱一体拧起股子来使劲造董遥。

“朱一体,你还有话没有?”郑重问。

“董遥这个×养的还说……”小猪蹄朱一体又打起亘来。

“说!你这个熊货!”郑重好像在骂小猪蹄。

“他说俺向花嫂子和……”小猪蹄朱一体说着又打起亘儿。

“啪!”朱一春一巴掌封住了朱一体的臭嘴,“你这个熊玩意儿!还有脸儿在这瞎鸡子哇哇!自己影响了互助组的团结,破坏了互助组的名誉,还不觉臭美!再有第二遭,看看不和疃里商议开除你!真他妈牵着不走赶着走,什么玩意儿!”

“董遥,你说说!”郑重又下了命令。

这是向花指使他的。她听小猪蹄朱一体提到自己和墙头草,丢下教郑重这句话就回屋里去了。

“……”场儿又冷了。

“董遥呢?”郑重大声张罗。

“走了!”不知谁回答的。

“家去睡觉去了!”又一人说道。

“工儿记完了没有?没记完快记!一春同志把明日的营生安排一下。”郑重抓紧收场。

朱一体,埋汰人一个,外名“小猪蹄”。身高不足四尺半,一张娃娃脸,一辈子不会老似的;从小挂着两筒鼻涕,说句话一抽搭;二性子郎当的,又熊又不老实。特别是入了“糊涂组”以后,仗着叔兄朱一春得了点势,他不知道姓什么了,好像自己也成了头头目目,在组里动不动就装出一副熊样,想管个闲事什么的。不管别人做的对与不对,说的错与不错,他看着不顺眼听着不顺耳,就以为是不对的,是错的,就赶紧找一春哥向花嫂啜啜,再后来,就一定会从郑重眼神里看到或听出反映。尽管小猪蹄朱一体摸不着底儿是怎么回事,但他仍是越发得意越发胆儿大,慢慢地,组里人都心里有了数:小猪蹄朱一体是向花安插在“糊涂组”里的眼珠子和耳朵。用上级的话说,就是个特务。

……

记完了工,朱一春没安排第二天的活儿,“糊涂组”的组员们不欢而散。

原来,今日这爿仗儿是这么闹起来的。

董遥正在挨号记工,眼见轮到自己时,小猪蹄朱一体展展扬扬地来了。他目空一切,不管人家来得早晚,只管挤到记工桌边,哈吆吆地叫给他先记上。

“来来,给咱描上!”小猪蹄朱一体旁若无人地叫道。

“哎,我说朱一体呀,有没有个先来后到哇?”董遥对平常有些事心里就怪别扭的,一看小猪蹄这份儿仗恃样,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呵!怎么了?”小猪蹄朱一体脖子一扭,眼一斜,嘴一撅,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儿。

“怎么了?没有什么大事。你来的晚,就后息点,等早来的记了你再记。”董遥打心眼里说,从来没瞧起小猪蹄朱一体这么个玩意儿。

“没有那个叫儿!俺一春哥从根儿没告诉过我记工还得挨号!”小猪蹄朱一体有恃无恐,瞪着董遥说。

“小猪蹄!你轻摆划!别闪了腰!”董遥点画着他说。

“我操您糊涂奶奶!董遥。”小猪蹄朱一体一听他当着大伙的面儿叫自己的外号,火冒三丈。

“小猪蹄!怎么了?你想做什么还不够个人儿啃的。狗仗人势!”董遥一手卡在腰上,一手还在点画。

“谁狗仗人势?”小猪蹄向前靠靠起来。

“你!”董遥说,“没成立互助组时,你怎么和块熊样?”

“你放屁!我仗谁的势?”小猪蹄朱一体蹦了个高儿。

“你仗谁的势自己心里最清楚!”董遥说,“不知道的话,就是个膘子!”

“操你糊涂奶奶!你背后说过俺嫂子向花的坏话,就当我不知道?”小猪蹄朱一体看董遥一点怕惧没有,就拿出了杀手锏。

董遥一看小猪蹄来了这个景,没有立即回言。他站在那里,双手一背,匀匀和和嘘了口气,平缓了一下情绪。他心里暗喜:正好,疃里人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吃屎的孩子和聋子,郑重和向花俩胡倒倒的事,谁耳朵里没有一点,可是谁也不能在大街上张扬,背后说说倒有的是。小猪蹄,您妈那个×!你既然想在朱一春家门口做什么东西,我就成全你,借你的嘴使使。朱一春是您土豪伯的儿,向花是你的亲叔伯嫂,你就自己臭吧,倒省别人说了可惜了。

董遥简短一想,回过头来就更有劲了。

“小猪蹄,我操你糊涂奶奶!你血口喷人,说我说向花嫂子的坏话,你哪个驴耳朵听见的?有什么证据?今天当着全组人的面儿说清楚!要不的话,你就是不光诬告我,也是在故意臭败副组长的老婆!”董遥唯恐屋里向花和朱一春听不清,就故意亮开最大的嗓门儿招号。

“好,我就去找证人!”小猪蹄朱一体转身要走。

“一体!你这个熊×养的玩意儿,想往哪儿蹀躞?”朱一春急乎乎从屋里跑出来了。

“我去找小狗剩来……”小猪蹄朱一体更来劲了。

“你夹上腚蹲着吧!不快记工,熊营生倒不少。”朱一春知道镇住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叔弟才能息事宁人。要不,他还不知作索出个什么来呢。

“他不让我记!”小猪蹄朱一体气得指着董遥蹦了个高儿。

“怎么不让你记?”朱一春意想到其中必有原因,自己的叔弟是什么火候,他心中不是没有数的。

“叫他自己坦白!”小猪蹄朱一体又蹦了一个高儿,指着董遥说。

“叫他自己说。”董遥心平气和地看着朱一春。

“我在家吃了夜饭就来了。叫记工员给记上工,他叫我后息点。”小猪蹄朱一体这次不蹦高儿了。

“你俩谁来得早?”朱一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儿。

“我没看清楚前面是这个丧门种。”小猪蹄朱一体像个皮球开始煞气儿了。

“人家来得早,你怎么得先记?熊玩意儿你!”朱一春说着把脸儿转向董遥,“哎,我说呀,和他这样人用不着生气!一块豆饼没啖了的东西,半膘。”

“我本来不愿和他讨这个气,可是,朱一体这个伙计太强人了!”董遥无奈地气愤地说道。

“记工,记工。”朱一春催促说,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向花对这事的前前后后在过道里听了个明明白白。可是,她能说什么呢?简直是哑巴叫驴那个了。她在心里琢磨,自己和郑重的事,再不让秃舌老婆出头挡把挡把,赶到某朝某日在大伙眼目前响了盘子,麻烦就大了!再想平稳下来,就更不容易。所以,郑重没出面以前,她一直憋在街门里。

朱一春也相信自己的叔弟说的董遥在背后说老婆和墙头草的闲话,很可能。但是,对这事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他见向花在家里有点想出头的意思,就死死地叮嘱了她几句,不准上街。

“操您糊涂奶奶,你等着点儿!”小猪蹄朱一体心里窝火,又脱口骂了一句。

“小猪蹄!你听醒了,什么时候我也不打你这鸟玩意儿的怵!”董遥针锋相对地回敬了一句。

于是,两个又重新开战。

于是,叫来了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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