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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孪生梦(上)-14
2018-12-03 阅读次数: 1009

革命烈士秦忠天魂归故里,转眼两年多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的名字渐渐在人们心目中淡漠。只有邻村傍水的衣冠冢仍依然突兀疃南三亩地。荒草萋萋,松柏挺立。墓碑上的字迹经风吹雨淋雪打,颜色渐褪,不再像当初那么醒目。

永贞几经折磨后,慢慢从悲切孤苦中走了出来。眼见报华报君一天天长高,一天比一天懂事儿,她心里感到极大的安慰。孩子,成了她要活下来的最大精神支柱。

但是,日子过得就苦在黑夜。一到更深人静的时刻,两个孩子酣然入睡,孤独感便会向她悄然袭来。她不免就要想到自己的男人秦忠天,那只断了线的风筝。

……

又一个秋雨淅沥的夜晚。秦家门前老槐树上那对鸦鹊早已拱进安乐窝里相伴而眠了。

永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辗转反侧不能入睡。雨虽不大,但却传来清晰的声音。屋檐滴水打在盖酱油罈子的铜盆上,叮叮作响,急一阵慢一会,慢一阵急一会。这一点点一滴滴也像打在她的心上。孤独和寂寞忽然又向她袭来,老些老些日子已清心寡欲的永贞,又想起男人来了。她恨自己,掐自己,都无济于事。躁动的心境很难平静,想得很急很深很苦很累,直到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

……

“啪啪,啪啪啪……”永贞睡梦中听到了十分耳熟的敲门环的声音。

“……”永贞想,怕是做梦吧,就没管乎。

“啪啪,啪啪啪……”又重复了先前的声音,且比先前响。

“谁?”

“我。听不出来了?忠天。”

啊!忠天?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喜讯。他真地还活着,忠宇没说假话。天呵!秦家辈辈世世行善积德,总有好报。

永贞忽地爬起来,蹬上裤子披上夹袄,就下了炕。在风匣上摸到取灯儿拉着,点亮门框上挂着的油灯,拉开正间门,淋着凉嗖嗖的秋雨向街门走去。

“你是谁?”

“永贞,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是?”

“忠天。”

一点不假,正是忠天的语体儿,那动静,那话味儿,一点也不差池。永贞喜出望外,赶忙伸手就抓门闩儿,竟然没有抓着。静了静神儿才摸到了,然后再揭下门链扣儿,开了门。拉了根取灯儿一照,吓了一跳。

“哎呀,你!”永贞不禁失声。

一刹那的光明中,只见秦忠天蓬头垢面,破衣烂衫,鬼不鬼人不人,一副十足的狼狈相。他呆滞滞地站在门槛外,一时语塞。

“忠天,你这是怎么的了?”永贞一下扑过去抱住男人。

秦忠天仍然麻木地站着,一动也没动。

“你怎么不说话?”永贞抱着男人使劲摇了几下。

任凭永贞摇,任凭永贞问,秦忠天还是像半截子树桩没有开口。

“走!”永贞拽着男人就向家里拉,街门忘了关。

进了正间,昏暗的油灯下,永贞才看到一个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秦忠天:他瘦多了,一脸愁相,黑茬茬的胡子不知多少日子没刮了,两眼直直地全没有了当年的神气,面对老婆像见了生人一样。一身又破又旧的军装,灰不灰黄不黄的,要怎么难看有怎么难看。

看着男人这副可怜样儿,永贞抑不住内心的酸楚,眼泪沿着鼻翼两侧流下,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她无声地咽下,平静了一下心态。尽量别让男人太伤感。

“看你淋的,快脱扒衣裳上炕!”永贞说着把正间门儿关上,转身上了炕。

秦忠天跟到炕旮旯,站在炕帮下,呜呜地哭出了声。

“把泪擦了。”永贞递给男人一块手巾,“不管怎么说,又回到自己家了,该欢喜。”

永贞说着伸手抓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拉上炕。

“永贞,我对不起你和孩子……”秦忠天脱了衣服,披上永贞的一件花袄坐在她的身边。

“怎么上级说你死了,成了‘革命烈士秦忠天’了?”永贞问。

“瞎说八道。”

“连碑都给你竖了。全家人都在跟你光荣。”

“笑话!”

“那你这阵儿在哪?”

“在南方。”

“不是说你跟的那帮国民党叫共产党打哗啦了吗?”

“是。”

“捉着你了?”

“没。”

“那你在南方什么场儿?”

“大运河边一个挺大的疃里。”

“能存落得了?”

“认了个老人作干妈。”

“她家都有什么人?”

“还有媳妇和孙子。”

“儿子呢?”

“跟国民党从海上跑了。”

“你不打谱回来了?”

“这不是回来了?”

“不走了?”

“还走什么?”

“南方那个老婆不等你?”

“等什么?危难的时候躲两天就是了。我也不是他家什么人。”

“你忘恩负义。”

“我在她家没少出力,推磨、舂米、车水,什么没干过?”

“你走的时候也没告诉人家一声?”

“告诉?那就拔不出腿儿来了。”

“人家稀罕你?又得吃又得住,还得担风险,叫我也不敢。”

“她娘俩一心想把我留住。”

“留个累赘添麻烦?”

“麻烦什么?她俩想叫我当儿子作女婿。”

“那就留下算了,回来做什么?”

“想家,想你,想孩子。”

“那你当初怎么不跑回来?”

“怕爹。”

“爹能吃了你?”

“爹就是能饶了我,当时自己还糊涂。”

“什么?”

“国民党、共产党都是中国人,我深思不准哪帮怎么样?”

“你参军的时候,不是爹早就是共产党了吗?”

“我也不知爹随的对不对?”

“你知道随国民党就对了?”

“也不知道。”

“那以后知道国民党混不下去了,怎么还不跑?”

“不是不想跑,而是没场儿跑了。”

“天底下这么大,怎么能没场儿跑?”

“都成了共产党的地盘了。”

“就往共产党这边跑!”

“国民党说落到共匪手里就要剥皮抽筋照天灯!”

“胡说八道!反正是你自己糊涂了……”

“谁说不是。”

“这遭好了,你总算回来了。不管后面出什么事,疃里和区里都不会把你再送出去了,看爹的面子,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说呢?”

“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我这×养的人。”

“睡吧,明日再去看爹、姑夫、姑姑、忠宇、淑娴和孩子们。”

永贞说着就急乎乎地伸开双臂去抱久别重逢的男人。岂知搂了个空怀,她醒了,原来是美梦一场。

永贞恨得两手乱抓。自己也弄不清想干什么。大蒙泪无声地涌出眼眶。

 

在向花的拨弄下,沈儿和她的关系好得叫人犯深思,找缘由的话,弄来弄去都明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向花靠靠沈儿的背后是为笼络郑重。这样,一来二去地常了,郑重和向花不正常的关系,就难免露出蛛丝马迹,渐渐地发展到欲盖弥彰,以至于成了公开的秘密。所以,疃里这样那样的话就像风起青萍之末一样,越刮越大,话儿越传越多。

向花有点受不了,压力太大。一个女人宁愿别人说自己偷鸡摸狗三只手,也不愿让人家说自己招蜂引蝶偷汉子。尽管男女之间的私情,历朝历代从宫闱到乡井,都屡见不鲜层出不穷,但对于中国人来说,总是讳莫如深。这个事她不能像别的事一样随意胡来,比如她当年为朱一春参军大闹村公所。可是,她又不愿让那些爱嚼别人短处的长舌妇们继续随着嘴儿啦啦下去,于是就想借郑重老婆的秃舌子,骂骂那些吃了八顿饭没有营生做的臭娘们。要是个别的真敢老作对儿,叫郑重从别的场儿给她们点眼色看,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向花常想,你当真格的呢,当干部一点好处没有的话,谁去跑那些孙腿发那些穷烧?谁去爬那老槐树抻着脖子绷着筋瞎叫唤?耍猴为了两把豆儿,没有豆儿谁耍猴?说到家的话,郑重不是那么好惹的,好赖是村公所里常进常出的人物,大小是个官儿,强起卖水烟儿。真惹火了他,想找寻谁的事,不是那么费劲的营生,怎么叫干部?就是比老百姓仗恃,又大腰又大腚巴骨。

想到这些,向花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她对与郑重干那事,毫无追悔之意。再说回来也用不着那样,谁还吃了谁的亏?没那回事,都愿意都高兴。她在心里暗骂那些烂舌头的,等着吧,看看到了节骨眼上,郑重为谁说话?替谁拉犁?十成有十成向着朱一春,护着向花,可不能方便您些嚼舌头的!郑重还不知发过多少次这样的誓:花儿呵,我什么时候都想着你,忘了就是你儿子。向花没把这看着是句笑话,她体会着这是郑重在掏自己的心给她。所以,她心里总是又美又甜又踏实,往后的日子里郑重肯定听使唤:叫他当狗儿会叫唤,指谁就咬谁;叫他当猫儿就捉老鼠,叫守哪个洞就守哪个洞;叫他当牲口就让人骑,叫驮谁就驮谁。轧合郑重,比养个狗儿猫儿牲口什么的强多了。这个理儿,向花和朱一春不知在被窝里念叨了多少遭了,朱一春信。因此,对街上的风言风语听到一星半点的,他毫不在意。他认为,那是别人看着向花和沈儿好,生气,才说墙头草和向花如何如何,好叫当男人的他听了按不住钻帽儿,去没头没脑地跳出来找郑重的事,回家再和老婆闹“饥荒”,嚷嚷得叫疃里人都知道遍,假的也成了真的。无形中帮了那些看光景的人的忙,作索自己。这净是他妈想好事!朱一春才糠不到那份上。向花想出和干部们都好好轧合着的道儿,实在是老正经。朱家不能老像以前一样,在疃里没有个靠山没个地位,灰溜溜地叫人瞧不起。反过来想,赶不上秦袭、车力颖、朱效龙他们便罢,压多数人家个头皮儿倒不是不可能的。郑重已经当着朱一春的面儿说过多少回了,老的不好那是老的事,自己错过那是以前的事,只要往后你和向花赌劲儿过日子,在疃里赚个好影响,谁给您找麻烦,秦袭首先不算他们,我也不会看着不管。共产党不是国民党,讲平等反压迫,谁想欺负人是不行的。这些话在朱一春听来很有感触。人这玩意儿,都是有感情的,无缘无故地谁去为谁操心?要不是老婆向花和沈儿能轧合上来,互相来来往往,你帮我我帮你地,感情一天比一天深,郑重是个膘子就那么挂挂朱家的事儿?净扯淡!全疃几百户人家都这么挂还挂不过来呢。

向花选定一个夜饭后,拿着给沈儿做起的一套衣裳来到郑重家。

“妹。在家忙什么?”向花一走到院子就招呼上了。

“啖饭!”沈儿听出是向花的语体儿,十分高兴地回答。

“真是腿儿长,赶得上。”向花说完瞥了一眼郑重,顺便坐下了。

“过个门槛吃一碗儿。尝尝我烀的大苞米饼子吧。”沈儿一指盛饭的泥盘儿。

“向花嫂吃不进咱家做的饭哪。”郑重头不抬眼不睁地说着,只管低着头哈油饭。

“向花嫂,您这又是做什么?”沈儿准眼盯着向花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什么?什么也没有。”向花说着瞥了墙头草一眼,“我娘家妈给织了两个小土布,上集空来染匠收去染好了。俺一家三口儿一人一套,也给嫂子做了一套送来了。我叫朱一春一块来,您那个懒大伯压在炕上抬不动腚。”

“您说,嫂子呵,这哪儿好?老人一梭一梭地织,多不容易!你还挂着我,有了好的我也穿不出个好穿来。”沈儿说着脸上很有些得意。

“兄弟,你不生气呀?我光想着俺妹。”向花若无其事地望着墙头草。

“怎么不生气?你光和您妹好,光挂她不挂我。”郑重说着向老婆瘪了瘪嘴。

“不害臊的样儿!就当管谁和我那么偢,稀罕你这么个东西!”沈儿故作翻脸翻词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向花嫂呵,你说说,稀罕不稀罕我这个东西?”墙头草大落落地说。

“拉倒吧,兄弟。别拿您嫂开心了!说起来倒好听,要是有个男人和妹子动了真的,或者有个女人和兄弟动了真的,当不了您俩谁也不算。不信就试试。”向花故作认真地。

“试试就试试。”郑重说着放下了饭碗,抹了把嘴。

“嫂子,说归说,闹归闹,要是动真格的,可找不着咱姊妹俩这样的。”沈儿边说边往碗里舀油饭。

“对,一点不假。那可不是想怎么就怎么来的营生!要是真那样好,盖房子就不用套院墙了,也不用一家一户立门头起锅灶了,干脆就大呼隆,随便吃,随意睡,也不用安排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谁愿和谁怎么样就怎么样,也没有管的,那多自由多宽松。不行!就是不行!赶到乱了套,孩子都找不出个真爹,那可就毁了!当爹的满天飞,光指着灰老婆们管孩子,那才倒了八辈子血霉,妹妹你说是不是?”向花情绪很好,一口气说下来。

“向花嫂,你就是道眼多,什么事到了你嘴里就一套一套的,说得叫人偏爱听。快别拾掇你小叔子了,他哪抗你拾掇?这不,三下两下就蔫蔫了。”沈儿不知男人如今更不拿自己当个人物,还在居高临下。

“噢,人家兄弟是哈馏锅水哈出来的人,抗搓揉,不像妹您说的那么埋汰,是不是呵?”向花把视线从沈儿身上移到郑重身上。

“您俩看着说吧,反正我就这么桩物件,说什么我都听着。总不能和您评论的一样,说是个什么就是个什么。老娘们的嘴么,都差不老些的,胡白白起来,没头没脑,自己还觉着怪不错的。可是真琢磨起来,不够斤不够两的场儿多了。当然,向花嫂子除外,俺老婆除外。”郑重说完,盯着鬼精灵,口水都流出来了,赶紧嘘哩一下吸回去。

“去您妈那个腿!我和俺妹不喜得听你这一套。你把老娘们都说成是松包蛋,什么也不是,往后就沉沉地隔女人远着点!你再竖竖嘴儿拱到俺妹子耳朵根子求她干什么东西,就叫妹子把你掀达一旁。看看你再敢不敢贬诮老娘们了!妹子,到了时候别心软!”向花说着向沈儿紧了紧鼻子,用眼的余光扫了墙头草一下。

“他是个赖皮,谁能掀动了?上来劲儿能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沈儿脸上掠过得意的神采。

“不闹了,时候不早了,俺家那个东西儿还嘱咐我早点回去。我告诉他丢不了,没人喜要。”向花说着瞟了郑重一眼。

“没人要,咱要。咱不嫌乎。”郑重龇着牙说。

“妈个×!你别他妈不知自己多大小了!你当向花嫂子是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哪?你算瞎了眼。是不是嫂子?”沈儿把碗放到圆盘上。

“噢,嫂子,看你妹子掉进醋缸里了,是不是?”郑重指着老婆说。

“妹子知道她嫂不是那酸玩意儿,你再说她也打不了醋坛子。”鬼精灵说着站起来。

“怎么,嫂子?再坐会儿。”沈儿说着下了炕,拖上鞋。

“不坐了。要是真回去晚了,还真得挨狗屁龇。”向花认真起来。

“那么就走吧,俺也不留你,老婆子送送。”郑重说。

“穷架势!你不告诉,人家就不知道送送嫂子,样儿!”沈儿边说边送着向花往外走。

这是人生大舞台上的一个小插曲,三个人出场,到此才打响了收场的锣鼓。

 

又到了一年一度挂锄的时节。这是庄稼人从春天下种后的头一个小农闲——麦子收回家,秋熟的还鲜青,该锄的遍数都完成,庄稼地里干干净净,不用挂心了。爱动弹就撅着粪篓到自家地里转转,找找叫庄稼住的一棵半棵杂草儿,修补修补被雨水冲决的地堰儿,看看庄稼遭没遭虫儿。不用早起,也不用晚归,这是庄稼人秋收秋种前一段难得的松闲时光。

杨溪水想到该借这当口去看看自己的异姓兄弟秦忠宇了,就拣个响晴天儿动了身。

这是崮山一年中最茂盛顶葱茏的季节,活力无限,让人着迷。花草树木赛艳竟荣,虫鱼鸟兽争相繁衍。

杨溪水踏着没膝深的野草,穿行在密林里的羊肠小道上。松涛阵阵,鸟鸣声声,他听来永远耳熟,分外动情。崮山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一群又一群庄稼人,所以人们就对它分外钟爱,分外赤情。杨溪水走着想着,一首童年的歌谣犹如响在耳旁:

崮山流水响丁当,

青草嫩绿好放羊。

我赶羊儿上崮山,

大羊小羊爬山岗。

羊倌登上三县顶,

俯瞰四方村和庄。

哪疃闺女有福气,

找我羊倌做新郎。

保你吃,保你用,

把你供得白又胖。

爹妈见了笑嘻嘻,

齐夸羊倌心思强。

想着走着,杨溪水不禁唱出了声;一点没觉出累,已经来到圩子。站在这儿,一眼就看到候旨庄疃里那棵千年老槐,秦家老宅安然卧立树旁。疃西的黄水河涨了许多,宛然一条宽宽的彩带,飘在夹岸的大树岚子里向北扯去。

杨溪水从圩子下行,沿着崎岖的运粮道,路过大洞,再经香炉顶下,踏着凤凰溪边的弯弯小路向候旨庄走来。

“呦!呦!”秦忠宇把肩上撅的粪篓往道边一放,拄起锄梗,喜出望外地吆喝起来。

“呦!呦!哥出疃来迎我?”杨溪水高兴得戛然站定。

“可不是,吃朝饭的时候咬了筷子,你嫂淑娴就张罗说要来客了,果不其然。”秦忠宇重新撅起粪筐,“走哇!站着做什么?”

“噢,一高兴就忘了走道。”杨溪水说着就走到秦忠宇跟前,两人一起向疃里走。

“哎,溪水呀,家里老人、妹子和孩子们都好呵?”秦忠宇边走边问。

“都好。除了咱在外面干那一阵,家里成天老的哭小的叫,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儿,这几年还算顺当。”杨溪水拿出烟袋荷包,边走边说边装烟儿。

“疃里的营生好干不好干?”秦忠宇又问。

“还行。上级叫咱当村长,管点事,咱就得听上面招号;把上级的精神学到手里,回疃儿诈唬老百姓。”杨溪水站下点着烟,美美地抽了一口。

“看你,兄弟!怎么能说诈唬呢?”秦忠宇打住脚步,一挺脖颈说。

“哥呵,我不知你深思过没有,这阵的老百姓最好捣弄,只要说是上级说的,他们就信。”杨溪水说完朝道旁吐了一口唾沫。

“事倒是这么回事,可是不能用诈唬这个不中听的词儿。”秦忠宇说着又向前走起来。

“说的不好听是真的,老百姓听上级的也是真的。这事有原因:三皇五帝到如今,哪个叫庄稼人都有地种了?就是共产党办到了。所以庄稼人就信服,就听话。”杨溪水弯下腰朝道边一块石头上磕出烟灰儿。

“这我明白。要不是为了保卫土改的胜利果实,穷人们积极参军上前线,说不准还造不垮蒋介石国民党呢?”秦忠宇眼瞅着前方,迈着稳重的步子。

“所以,我觉着庄稼人好摆弄,只要有了地种,有了饭吃,能冬天不挨冻,伏天别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他们的心事就了了,训训他们,多句少句,重点轻点,都无所谓。”杨溪水把烟袋荷包缠好握在手里。

“兄弟,可不能这么说。惹着庄户孙上了火,是没法招弄的。当然,他们一般不上火,真上了火就够人受的。”秦忠宇毕竟是秦袭的宠儿,很有见地。

“共产党给了庄稼人这么大的实惠,他们还能没有良心?”杨溪水不以为然、满脸自信的颜色。

“实惠和好处这玩意儿不是没完没了的。当他们觉着得的还不如失的多的时候,事儿就难说了。”秦忠宇展望不出往后会怎样怎样,只是好像在重述一个规律。

“哥哥人家别想那么多那么远了,咱代表共产党执掌一方,大概没有人能把咱怎么样,放心就是。”杨溪水说,“和住家过日子差不多,当家的就一个,有两个也得乱套。你说往东我说往西,那不就麻烦了?”

“可是这里有个事不能小看了。一朝一代开头都挺要好的,对平民百姓都能表示点高姿态,让让步,宽限宽限。往往是越干越有胆气,就忘了这些,觉得天下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怎么说怎么算,怎么玩怎么转,弄来弄去,最后就挓挲爪子了。到头来不都是踢蹬在庄稼人手里?”秦忠宇好像也怕杨溪水会栽了似的,好好看了他一眼。

“你当真格的呢!各家种各家的地,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咱也不惹他们,也不欺负他们,平白无故就干什么吗?”杨溪水仍然毫不在意。

“能这样就好,和睦相处,一疃一庄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秦忠宇用锄头向粪篓里拣驴粪。

“哥的日子不会穷。人勤地不懒。”杨溪水又装上一袋烟。

二人说着进了疃儿。一些熟悉人都打招呼。

晌饭时,杨溪水又哈得欲神欲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南朝北国,驴唇不对马口。他这酒瘾一遭比一遭大。真到了一醉方休,不醉不休的程度了。

秦忠宇只有摇头的份儿,还能怎么样?别说是干弟兄,就是亲弟兄亲儿子,什么法儿也没有。真是!

 

夏日的伶仃岛,雨浇雾遮,是个典型的没有阳光的世界。团长太太生活在灯红酒绿里,秦忠天们身处无奈中。

在这个人烟罕至小得可怜的天地里,无需重兵把守,无需严防外逃。早来的打鱼人是地地道道的占山户,已经把这儿视为第二故乡,富有恋土情愫不想离去;新到的中华民国的遗老遗少,因走投无路而来,坎坷中把这视为一片乐土,进退不得。所以,伶仃岛真成了秦忠天一行的自由王国,同时,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人间地狱。

又一个云烟氤氲雾气弥漫的早晨。海边有数的几只渔船像几头还未睡醒的海兽猫在那里。小岛一片死寂。

秦忠天和丁护兵手提着布鞋赤着脚丫子,漫步在海边的沙滩上。都没说话,只有大海在低沉地絮叨着,别人也听不出个名儿牌儿的。看来,他俩倒也习惯了这种默默的境界,甚至可以想像这是他们很好的发泄。说什么?有什么说?离开大陆这么老长时间了,觉得该说的那些有意思的话,早嚼得又烂又细什么滋味也没有了。再去重复,连他们自己也会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所以,沿着海边踏着沙滩,这么悄没声地走走,倒是他们默认的一种比较合适的方式。再说,还能老是在房子里憋?那样觉得更闷。

“沙,沙,沙,沙……”

秦忠天和丁护兵听着自己的赤脚在海滩上踏出的声音,很熟悉,记不清听了多少遭了。听常了不觉枯寂,反倒觉得很悦耳很舒服很得意。这比从碾庄跑出来沿着陇海铁路东进时,不知要好到什么样儿!不用提心吊胆怕被谁生擒活捉,愿怎么走怎么走,走够了就回去。走,走他妈过去,再走他妈回来,走他妈回来,再走他妈过去。走一步听一步,走一步看一步,比坐着等死强。

“秦忠天!”

“唔。”

“你说,是团长太太眷恋小情人不想走,还是老蒋不让咱们进台湾?”

“不好说。”

“你深思深思。不是说您秦家辈辈世世出能人吗?我想请教请教您。”

“能人倒是出了不少,熊人也出了一个半个。”

“出在哪一世?”

“出在我这世。”

“谁?”

“我。”

“怎么我看着你挺能的?”

“那可能是你比我还熊。”

“我熊?连长怎么选我给他当护兵?”

“那说明麻子连长比你还熊。”

“好,好,熊就熊。反正咱这阵子是熊了。哎,我问你,秦忠天,你这一气儿有没有像出了家的感觉?”

“眼前都不知道家在哪儿了?怎么还像出了家?”

“我是说当了和尚。”

“当和尚也不跑这么老远,落这么个下场。”

“我是说没有了和老婆的那种事,像出家当了和尚。”

“和尚也比咱这阵儿强呵。告诉你吧,有和尚庙的地方就有道姑庵。俺家乡那崮山上就有座崮山寺,三房和尚,香火曾经很旺;在寺南不远的阳坡就有座石崮庵,除了几个年老的道姑,其余都风华正茂。老人们传说,和尚和道姑的日子过得并不清苦,他们不知通过什么办法双双对对都联系上了,约定佳期,不时幽会。除了寒冷的冬天,春夏秋三季,他们都定时到预先选择好的地场儿去偷情野合,乐得个天伦之乐,心满意足。”

“忠天,这么说,咱现在连个和尚也赶不上了?”

“赶不上!和尚还有道姑在等着,咱去找谁?那几个官儿太太咱攀不上捞不着,岛上为数不多的村妇野女能让人入下眼去的五个六个,差不多都成了那些有头儿有脸的坐地户碟子里的菜,没有咱的份儿。”

“外面的没有咱的份儿,家里的份儿恐怕迟早也会成了别人的份儿。跟国民党走这一遭,就落了这么个两脚一跷的下场,恐怕到了死那一天,连个做伴的阴魂也不会有了。”

“我那老婆永贞没事,她是个恪守妇道的人,不会事二男的。”

“我家那个鸟玩意儿不行,生就的好干那事,恐怕早就拱到哪个男人的怀里去了。”

“快算了吧,丁老弟。你扔了人家老婆,当了国民党,又叫共产党赶到大海里的小孤岛上,还挂挂人家老婆叫谁抱,这净是干操心,没有用。管谁抱吧,反正你也治不得。”

“那是结发夫妻原配的,只要她呆在我丁家不改换门庭,她就是丁家的媳妇。就怕死在外面一辈子不回去,只要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乡的话,她就还是我的,别人得往后点闪闪。”

“丁老弟,叫我说你就死了心舍了吧。少做两个美梦不是坏事,倒省折磨自己。”

“折磨他妈的×去,反正生就受折磨的命儿,不折磨好像不够味儿。要是老婆在眼前骂两句也好,听着也舒心。可惜听不到。”

“台湾那不知女人多少?我深思多也不能够用。跑去的国民党带家眷的是少数大官,大多数国军弟兄都是光棍一条,谁不想早早捞捎个老婆成个家,好好赖赖有个依靠。”

“想归想,能不能成真还是另一回事。台湾的女人一下还摸不清大陆上败退来的人是什么脾性,想定终身也不能冒冒草草。不过可不能因为不好找,就不想了,就不找了。想想总比不想强,权当是个指望。秦忠天,你说是不是?”

“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不是一点道理没有。看看,说着说着就文了,丁老弟还不知能不能听懂。”

“去你娘的吧!不懂?你嘴里拉出个文绉绉的屎橛儿,我也能看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好个牛皮匠!”

……

本来一片平展展的海滩,落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脚印。秦忠天和丁护兵来来回回不知折返了多少趟。一块小小的沙滩,打发了那么多事情。

从这里不难悟出这样一点道理来:人在前途渺茫走投无路的时候,在有限的区域内,或有限的路途中,可以用徘徊、徜徉来消磨时光,排解愁肠。

秦忠天和丁护兵竟然忘了该吃朝饭。

 

酷夏季节。

每当到了黑夜,黄水河沙滩就一改白天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到这儿乘凉防暑是候旨庄人多少年来形成的生活习惯。他们早早吃了夜饭,扶老携幼赶到河滩,顿时给这儿带来一派生机。候旨庄人很珍惜这一活动,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在这里,地域的划分有点随意,也有不成文的杠杠条条,往往是一家本档的或者脾味相投的,自然而然地凑合到一片沙滩上,帮与帮、伙与伙之间有明显的或不十分明显的区界,并且,一般情况下,地盘儿在同一暑期没有什么大的变迁。

秦家在土改后才打破了不到黄水河滩乘凉的家规。作为一村之主的秦袭,他主张从各方面把秦家推向村民百姓的行列里。因为他深谙平等是共产党极力倡导的,与村民格格不入,便是人为地制造不平等的现象。本来,秦家已多少年多少代与村民不平等,一直特殊。作为共产党人,去努力打破这种不平衡以求得平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秦家的人看看外村那些不愿平等的富户的结局,对当家人的良苦用心非常理解。社会发展到了这一步,倒行逆施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

秦忠宇与淑娴查拉好,早早吃了夜饭,就领着儿子报国去叫永贞,带着报华报君一起来到黄水河滩乘凉。他们选择了一个僻静一点的场儿,铺下草帘,坐下拉闲话儿。报华带两个弟弟找小耍伴玩细沙去了,就在不远的南面。三个大人可以隐隐约约听到他仨的声音。

永贞因为身边失去了男人秦忠天,日子就像断了中心枝的树,就像没有领头的羊群,横竖觉得熬不出个巴争来。忠宇两口儿叫嫂子一块儿到沙滩来,很大成分是想叫她出来散散心解解闷儿。

“哎哟!兄弟和妹子们在这儿?”沈儿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忠宇他们耳边。

“呵,嫂子,您也来风凉?”永贞和淑娴赶快站起来迎接着。

“是呵。吃了夜饭我觉得不爱动弹,打谱不来了。是向花嫂生拉硬拽地把我奔弄来。”沈儿越说得急,话就越不清楚。

“走,您妯娌俩,叫忠宇在这守着摊儿。”向花接上说。

“上哪?”淑娴问。

“女人湾。”沈儿抢着答。

女人湾,是老早就有了的名字。那是黄水河边一片凸出的平静的渟水,大腿根儿深。白白的沙底儿,清粼粼的水。因为这场儿离疃稍远,得天独厚,不知从哪一辈起叫哪个慧眼独具的精干女人瞅上了。白天不敢轻举妄动,伏天黑夜趁到黄水河滩乘凉的良机,就悄悄叫上几个要好的姊妹到这里酣畅放肆淋漓尽致地洗上一番。待到男人察觉自己女人身上滑腻的感受不同往常时,才知道了她们的奥秘原来在此。当然很高兴,很支持。你支持,他支持,差不离家家都支持。所以,那一片让人心醉的渟水,渐渐就成了女人们专有的领地,男人们也就只能望之却步,不敢在夏夜越雷池半步,这便成了公开的秘密。“女人湾”也由此得名,代代流传。

“嫂,咱去吧?”淑娴问。

“去呀?”永贞有一搭无一搭地。

“去吧,去吧!看看您妯娌俩,扯不断拉不响地。”沈儿沉不住气急着要走。

“去呀……”永贞还是唏唏啦啦地。

“走吧。”向花搀着永贞的胳膊就把她拉起来。

“忠宇,你好好招呼着三个孩子,哈!”淑娴说着也站起来。

“去吧去吧,放心地去吧。”秦忠宇好像早就急了。

四个女人拥着说着笑着朝女人湾走去。

向花今年伏天已经叫着沈儿来洗过好几遭了。朱一春家和郑重家轧乎得越来越密切。向花两口高兴,沈儿两口也欢喜。是向花的精明强悍导演了这场朱郑交欢的戏剧。往日两家的不顺不和不谋,随着向花的指挥棒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和谐融洽喜悦。特别是向花和郑重,打破了家庭桎梏,冲破几千年道德规范的羁绊,都从另一个异性那里得到了不可言喻的愉悦,常常甜蜜得欲仙欲死。

“单桂,向花怎么今黑夜不来了?”不知是谁在问。

“可真,她咋就没来?”一听就知道是吴丰收家的赛秋菊在张罗,一口关东腔。

“谁知道她又犯了什么病儿?下晌在西泊她可说今日黑夜来。”听不出是谁在说。

“看您这些人,发那么多烧做什么?人家不来准有人家的事儿,不的话,谁不知洗洗舒服。”单桂温温和和地说。

“你呀,单桂,就是和事佬,董遥算烧了高香,找了你这么个贤良媳妇。”听不出是谁的语体儿。

“可是,找俺这样粗歪歪的老婆也是一辈子,找人家单桂这样善朴朴的也是一辈子。就是董遥有福!”一个女人高声高气地说道。

“对,有眼色的男人说媳妇,就望着单桂这样的找。我要是当初托生个男人,我就娶着她。”一个女人说。

“算了吧,别夸称啦。我哪能和您大伙说的这么好。我看您都比我强。”单桂还是一字一板不紧不慢地说。

永贞她们转眼就离女人湾不远了。女人们在湾里激水、嬉笑和说话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了。

“向花不来,说不准是朱一春那崽子把她留在家里陪他那个,不让她出来。”一个女人说。

“您男人爱整那事,就认为人家的男人都那样,咋说的?”赛秋菊插了一杠子。

“哎!是。吴丰收肯定不是个爱做那事的人,所以,你才从关东跟他私奔来候旨庄?”那个女人笑着反问。

“您这些死老婆!到了这就兴得无法无天了,张口闭口离不开男人。”单桂一本正经地当和事佬。

“哎!我说湾里这些东西,真兴了您了!人家向花早听见你在喳咕她了。好哇!这么糟蹋人家朱一春,看看向花不灌您几口水儿!哈哈哈哈……”沈儿真心地护着向花,说着笑起来。

“哪个臭老婆在想俺家朱一春?想也不准胡白白,今日黑夜讲讲规矩,谁再提拾男人的事,大伙就把她按着多哈几口洗腚水儿!”向花煞煞实实报复了一下,同时想到永贞来了,怎么也不能叫大伙像往夜那样,嘴都没把关的,×呀鸟呀地胡咧咧起来没完没了,倒省叫她听了不好受。

女人湾就在眼皮子底下了。朦胧的夜色中,湾边儿一堆一簇的袄裤,像一只只躺在沙滩上的黑狗、白狗、花狗,有的蜷着身儿,有的伸着腿,极老实,一动不动。湾里热闹得不可开交,一二十裸得光溜溜的女人,像一群黑头白身子的大鱼,在忽俯忽立地尽情嬉戏。打屁股,揪奶子,搓大腿,擦脊梁……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白天里那修饰的脸蛋,造作的表情,娇柔的话语,统统不见了,只剩了原始的躯体和纯真的本性。

沈儿催促着永贞淑娴脱了衣裳,和向花一起拥着他俩下了水。

“永贞啊,快洗洗吧!这水真好。”赛秋菊亲昵地向她们四个走来。

“淑娴嫂,您都快进来,水不凉不热正合适。”单桂也招呼起来。

一点不假,白天曝晒了一天的黄水河,这阵儿凉热适中,冲洗着女人们凝脂般的身体,正似百般柔情千般爱抚。想当初,杨贵妃那华清池,怎堪与这女人湾媲美?

向花一直陪在永贞身边,十分殷勤地为永贞和淑娴搓了脊梁,那么一丝不苟,轻重缓急很是得当。她还极力夸称沈儿的身体儿长得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匀称。她还想说郑重如何如何喜欢这样的老婆,但想到永贞,也就没说出口,搁在心理乱咕容。

永贞和淑娴洗得很痛快。黄水河不仅能冲刷掉身上潜滋暗长的渍垢,也好像能冲刷掉内心的积尘和忧郁。走出秦家老宅,外面原来有这般超凡脱俗的境界,让人宠辱皆忘,倍增生存的勇气。她们都说,还要来女人湾。

女人们的话语渐渐少了,声儿越来越低,洗得过了瘾,感到有点疲惫,就陆续出了水,上了沙滩,让风抚去浑身的水珠儿,穿上裤子穿上袄,包装利索,向自己男人孩子的领地走去。

永贞和淑娴回到自己的草帘旁,见三个孩子都睡着了,忠宇坐在一旁抽烟,像个把门神似的。

“我回家看看门子,不知爹开会回来了没回来?”永贞找了借口想回家。

“不,嫂子,我回去看门,你和淑娴、三个孩子在这凉快吧。”秦忠宇站起来就走。

“好,你回去吧。”淑娴说着把嫂子拉到草帘上。

 

郑义和秦扬芬爱情的结晶,一个小生命呱呱落地来到人世,是个女孩。舅舅秦袭给外甥闺女起了个好名儿——“夏荷”,夏日里的荷花,高贵淡雅,出污泥而不染。

秦扬芬为养了个闺女感到高兴。谁都承认闺女是妈的贴身小棉袄,知冷知热,说话贴心。她担心郑义不高兴,虽然他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哎,我说你,是不是一直在巴争儿子?”秦扬芬坐在炕头上接着郑义递过的荷包蛋。

“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一样。不过,两样都有,更好。”郑义说完小声笑了。

“你倒不贪心,还想一遭要两样?”秦扬芬亲昵地白了男人一眼,把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水儿。

“呵!怎么的?嫂子不是一遭有了忠天忠宇兄弟俩吗?”郑义走上前把她散落到鬓角的一绺乌发,细心地给她捋到耳朵上。

“是呵,是呵!真叫你说到点子上了。还有多的呢!什么三胞胎四胞胎的都有,你有本事就叫你老婆给你也来那么一遭。嘻嘻……”秦扬芬说到这哈了口鸡蛋水,笑得差点喷出来。

“我深思着一块儿拉拢几个也好。事儿一遭费费。”郑义笑出一张天真的脸。

“你过来!”秦扬芬半命令半说服地说。

“怎么?”郑义向前靠了两步,站到老婆面前。

“张开嘴。”秦扬芬说着钳起一个荷包蛋送进他嘴里。

“唔——”郑义咬了一小口就把嘴闭上了,把剩下的全放回她碗里。

“当初,我看你撂粪太累了,做了几个荷包蛋给你吃,你不是硬叫我吃,逼得我只好挨个儿给你咬了,你才吃进肚子里?”秦扬芬笑着说,“今日你就用我的法儿对付我不是?”

“哎嘿!正是。”郑义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润。

“哎,我说你,先头你怎么说的来?”秦扬芬边吃着鸡蛋又转到原来的话题上。

“我深思着一块儿多拉拢几个也好。”郑义自己也憋不住笑。

“事儿一遭费费?”秦扬芬故作嗔怪地望着他,“我说你呀你呀,就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痛。这么说老天爷叫你托生倒背了,当初就该叫你是个女的,养孩子和老母猪孢小猪一样,啼哩吐噜连着串儿养出几个,闺女小子一遭都有了。”秦扬芬说完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了一大口荷包蛋压住了。

“哎!我就那么有能耐?要是真那样的话,肯定得你托生个男的,给我当丈夫,下什么种儿出什么苗,下多少种出多少苗。”郑义边说边抻着脖子看老婆挡在炕里边的闺女,不好看,但他很亲。

“快别看了,丑煞了。”秦扬芬很是自豪地说。

“好看!”郑义说着想摸摸闺女的小脸。

“别,刚睡着。”秦扬芬放下碗,抓住郑义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你坐着得劲吗?下边……”郑义痛切地瞅着老婆。

“能一把儿好了?还用问。”秦扬芬放开男人的手轻轻一推。

“想想小荷出生那天你遭那罪,我也跟着揪心挖胆地。背后就深思,就拉拢这个闺女吧,再不要了!不能叫你遭那大罪。”郑义十分认真十分动情地说。

“哎,我说你,能呵?那也行。往后你可得给自己的话做主儿,别到了节骨眼上就变卦,忘了自己的话,什么都不顾,别翻眼珠子。”秦扬芬从容亲热地盯着男人。

“哎,你别说,还真是……”郑义瞪了瞪眼又摇头。

“不好办是不是?我知道你下不了那样的决心。”秦扬芬说着扑哧一笑。

“可是!这事还真别扭!”郑义说。

“真是,又想不要这个,又想要那个,还能不别扭?”秦扬芬说着转过脸儿去仔细地瞅闺女的小模样去了。

“扬芬哪,你说这孩子像谁?我怎么看不出来?”郑义也把目光投向闺女。

“看不出来?”秦扬芬转过脸来。

“……”郑义摇头。

“像街上走道的。”秦扬芬故作轻松地说。

“嘿嘿……”郑义用手赶紧把嘴捂住。

“看不出来?再往前点。”秦扬芬拍了拍自己胸前。

“往前点。”郑义说着把身子俯到炕上,抻着脖子。

“好好看!”秦扬芬轻轻一扯男人的耳朵,“这嘴像不像我?”

“像!”郑义美恣恣地点了一下头。

“这高鼻梁像不像你?”秦扬芬问。

“唔,有点。”郑义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脑门儿像哪个闺女?”秦扬芬笑着问。

“像这个闺女。”郑义亲昵地拍了老婆的腿一下。

“这双眼皮像哪个儿?”秦扬芬拍着男人的脊背问。

“像这个儿。”郑义自豪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怎么样?你不是看不出来像谁吗?”秦扬芬自负地说。

“别说,仔细端量,你说的还真贴谱儿!”郑义说着又仔细瞅目了一遍。

“离不了谱。你下的什么种就长什么苗,别人谁也沾不上边。”秦扬芬说,“对不对?”

“这么说,咱夏荷长大了丑不了。就冲她妈和她爹吧,一块粗胚也没有。”郑义说得眉飞色舞。

“算了吧,咱两口儿别关着门儿王婆卖瓜啦!闺女到底长大了能出息到什么样儿,这得往后看。光巴争不好使,谁家养出孩子不想着叫他们当朝廷当皇后的滋味?可是万岁爷就一个人能当上,九千岁八千岁也不多,其余的都拉倒。只要孩子不痴不偢就行了,别没数,去犯老些人愿犯的那些毛病: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秦扬芬说完直直地看着男人。

“别冤枉人,我从根起就觉得你最好,谁家的老婆也赶不上,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叫我找着了。信不信?”郑义挑起大拇指头。

“中了。谁家的老婆不是天底下就一个!你当这是个盆儿,是个罐儿,是个碗,是双筷子有一样的?这是大活人哪!”秦扬芬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得平淡。

“好好教育咱们的小荷,等她长大了当个秀才什么的,作个诗呀画个画呵。”郑义说着有点忘乎所以的样子。

“呜哇——”小夏荷不甘寂寞,哭起来。

“看看,好!把孩子张罗醒了。”秦扬芬瞥了男人一眼,就侧过身去躺下,把挺挺的奶头塞进闺女嘴里,“不哭不哭。我闺女生气了,爹妈光顾自己说话儿,不顾闺女了。”

小夏荷吱儿吱儿地吃起妈妈甘甜的乳汁,小脸腮一鼓一瘪的;妈妈秦扬芬用自己的情和爱哺育着女儿,饱享了当母亲的天伦之乐。

秦扬芬慈祥温和地望着身边一下一下吸奶的小宝贝,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流涌遍全身。她感到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当上母亲了。这是有生以来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因此,她想到一个女人要是老不开怀,肯定会感到惭愧和伤心的。

郑义见老婆喂起孩子就忘了自己,傻站了一霎,就拿起放在炕沿的饭碗上了灶间,围着锅台刷起碗碟来。很投入很细致,不想让老婆找出一点不利索的痕迹。

碗碟不免碰碰磕磕,发出一串串动听的音符。秦扬芬听着很悦耳,就像新婚蜜月里郑义在枕边与她娓娓细语一样,越听越爱听,越听越动情。这一来,奶水分外充足起来,呛了闺女一下。小夏荷本能地吐了奶头,轻咳了两声,把秦扬芬痛得不得了。

“看你。”秦扬芬说,“不干好事!”

“怎么了?”郑义听到老婆的话,赶紧来到炕沿前。

“把孩子呛着了。”秦扬芬瞅着男人向炕里边一撅嘴儿。

“吆!该我什么事?”郑义抻着脖子看正在舔着小嘴皮的闺女。

“谁叫你刷碗碰出那么好听的动静?”秦扬芬深情地盯着自己的男人。

“怎么?”郑义还愣着。

“把我听迷了。”秦扬芬扬起手拍了男人的胳膊一下。

“我还不敢使劲呢!”郑义笑眯眯地。

“使劲儿就不好听了。偢!”秦扬芬说完又转过脸去,拿起小手巾儿给孩子轻轻轻轻地擦了擦嘴角。

“扬芬,我到黄水河去洗尿布,一会儿就回来,在家别焦急呵。”郑义说完还在炕旮旯稳稳地站着。

“不发冤?”秦扬芬满意地盯着男人的脸问。

“你真会说。我不是命不好?要是有老的,或者有个姊妹,她们就能帮帮。”郑义说。

“永贞和淑娴俩都说过来侍候我,我不叫她们来。我觉着谁在跟前也不如你在跟前,说个话儿也好说。什么叫两口家?两口家最贴理。你说对不对?”秦扬芬安慰男人。

“对。我走啦。小荷睡着你就赶紧躺躺打个盹儿,叫这个小东西把你熬草鸡了吧?”郑义说着就拾掇该洗的尿布往铜盆里放。

“大老爷们,干老娘们营生,真是的!等我能活动了,高低也不让你出去丢这份儿人现这份儿眼。”秦扬芬说着就偎着躺下。

“我走呵。”郑义端起铜盆丢了一句话。

“快点洗,早早回,我和闺女在家等你。”秦扬芬瞟了一眼男人。

“知道——”郑义拖腔拉调地作答,转身去了。

街门带上了,捯闩儿响了。

 

凤凰溪旁,苞米地边,平杨树下。朱效龙、郑义和吴丰登三人围坐着,腚下都是捡来的光滑石板儿。丰收在望的庄稼,制造出了踏实和喜悦的氛围。

经过几年时光的磨炼,朱效龙从不谙农事到喜欢与庄稼地打交道了。他那两亩地的大活儿耕、耧、收、打什么的,还是乡亲们自发地为他做,余下的像锄草、灭虫等零碎营生都由他自己干。他曾对秦袭开玩笑说,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秦袭向他竖大拇指头。

他们三家的地轧边界,但是做营生像今日这么巧合还很少有过。

“效龙哥,今日我在这能碰上您和丰登哥,真是我有福。”郑义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像只苍蝇样的平杨种儿在手里捻持着。

“噢!小老弟就这么抬俺俩?”朱效龙往烟袋里装烟。

“效龙哥是真行。我什么也不是。”吴丰登边擦着锨板,边摇头。

“您俩都行。效龙哥是念书的秀才,丰登哥是种庄稼的秀才。在候旨庄谁也比不了。”郑义又把“苍蝇”顺手扔进凤凰溪湍急的水流里。

“我算什么,庄稼把子一个。”吴丰登把铁锨擦得锃光乌亮,倚着平杨树创起来。

“丰登兄弟,哪个人能离开庄稼把子?谁能不食人间烟火不吃五谷杂粮?没有你们这些庄稼秀才不行,我这样的人越多给别人添的麻烦就越多。我正在下力学你和郑义老弟呢。”朱效龙由衷地说。

一阵山风吹来,平杨树叶沙沙沙地窃窃私语了一阵儿,好像在评论这三个候旨庄人什么;白杨树叶哗哗啦啦,好像在兴得拍巴掌。

“效龙哥,种庄稼这活儿大概和您念书差不多。”郑义说到这两眼盯着他俩。

“怎么说?”朱效龙问。

“一块儿念书的,最后有的能考取功名,熬个一官半职;有的还什么不是,当不了拱庄稼地拉弯弯铁。”郑义说着又从地上捡起一个“苍蝇”。

“道儿是这么个道儿。就说咱疃吧,你和丰登兄弟这样的,庄稼种得保准压别人家的头皮儿,家里人还会打算料理,日子不越过越富才怪呢!”朱效龙说着伸开两手,在胸前上下使劲掂了两掂。

“不会种地的呢?”吴丰登抽着烟儿,不紧不慢地问。

“就过不起来。能维持着过就不错。说不定到了什么时候还要卖房子典地。”朱效龙无奈地伸出双手。

“凭着地打不出粮食?”吴丰登瞪着一双不解的眼,“那不就糟糕了!”

“糟糕什么?”郑义说。

“家家都有了地,还要穷的穷富的富?”吴丰登还在慢慢地抽着烟儿。

“你说怎么办?”郑义又问。

“……”吴丰登慢节奏地摇着头。

朱效龙在望郑义和吴丰登家的苞米地,一穗穗大牛角似的苞米棒子,直竖竖地长在苞米秸子上,从心里佩服这俩出类拔萃的庄稼手。同时,他俩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觉得还真是个事儿。

“丰登哥,咱候旨庄和别的疃儿一样,庄稼手不会一般高,好样的多打粮,熊样的少打粮。就说俺伙计郑重吧,就凭他种地那两下子,粪水上不去,靠老天爷的良心给点收成,再加上老婆不成过手,有了连毛茹,没有了把嘴竖,八辈儿也混不到个小康人家,能凑付着吃碗饭就不错了。”郑义说完在石头上磕着烟灰儿,一个点儿摇头。

“郑义兄弟,叫你这么说,不一定到了哪天,还得出秦袭那样的好样的,富的和穷的再均拉均拉?要不的话,就得再土改一遭,大伙儿平等平等?”吴丰登问。

“照意思该是。”郑义说。

“到了那一步,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说不定有些守财奴又得赔上小命儿,那可是叫人不敢想像的事。”吴丰登说着脸色有几分紧张。

“哎,我看二位兄弟不要想得太远,不要操心太大。共产党领着穷人打天下,眼睁睁地不会让新社会还像老社会那样发展,肯定不会。那样的话,出了那么些力,流了那么些血汗,就白搭上了。”朱效龙说着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急什么,地里没有营生,咱来看看就是。很难这么巧,弟兄们不约会就都来到凤凰沟。既然天老爷给咱安排了这么一场,咱就好好耍耍。”郑义说,“多听听效龙哥说话,日子过着有奔头。”

“郑义兄弟,你就是成天价捧捧我,愚书生一个,有什么值得您这些庄稼秀才吹的,厉害的是您,不是我。”朱效龙又点上一袋烟,有滋有味地抽起来。

日头又高了老些,树荫凉挪了场儿,他们仨又把石板儿搬到好荫凉里。

“打谱正儿八经耍?”吴丰登笑着问。

“坐会。我见了您这两个老哥,心里太高兴。您都是我的老师。”郑义拍打着石板说。

“丰登兄弟……”朱效龙说着把自己的荷包递过去。

“好。咱豁上了!”吴丰登接过荷包就往烟袋里装烟。

“这么说吧,效龙哥,要论种地,在咱候旨庄疃没人能和丰登哥比。我当了他多少年学生,到如今也没出手。”郑义说。

“别说了,我早宾服你了郑义。要论能耐,你比我大。后来,扬芬嫁你,就说明她看得和我一样,没把你看假。”吴丰登说,“从分了地这好几年了,你哪年的庄稼我没仔细端量过?一年也没给你落,一块地也没给你扔。行!俺兄弟总算是好样的!”

“郑义呵,丰登弟兄在庄稼地里的事可不马虎。他说得对。弄不好候旨庄的戏,你俩还是主角,种庄稼之道还得您俩表现。”朱效龙啧啧赞叹。

“效龙哥,你说得过分了,俺俩庄稼地里的活,大多数人都能拾掇起来,好点孬点就是;你那手文字笔墨的拿手活,全疃还找不出三个两个。”郑义抽着烟儿说。

“郑义兄弟说得一点不假。俺不拾掇地,保证有人种,你不说书给大伙听,再就不好找了:秦袭兄弟能行没有空儿,秦扬芬是个老娘们,俺家那口说个故事还行,叫她念长书字儿还不够用,董遥识些字,比起来还不行,刘桦太年轻……候旨庄疃还真缺不了效龙哥这根顶梁柱呢!”吴丰登恳切地说。

时间已过半头晌。正好天上布下了大片大片的云彩,把个崮山遮得严严实实,好凉快!

“我得去整整地堰,那儿有几块石头叫水冲得不牢实了,要不再下雨恐怕就冲下来了。”吴丰登说着站起来一指空中,“正好,借着这云彩,也风凉了。”

“好!动弹动弹。”朱效龙和郑义也一齐站起来。

热闹了半晌的平杨树下,转眼人去座儿空。三块平平滑滑的石板成三足鼎立的形势沉沉地留在那儿;平杨树静静地,像能听懂了他们三人的对话,还在苦思冥想着什么;凤凰溪还在哗哗啦啦地流淌,生活得很是畅快,越到了热天,越来劲儿。

 

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郑重和向花勾搭上以后,两人十分注意人前的举止言谈,尽量保持以往那种闹起来就没深没浅连打带骂的粗俗劲儿,三句话不离裤腰带以上,一动手就瞄准裤腰带以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接触的频繁、感情的发展,倒是一天比一天骂不出口,一天比一天动不起手,真他妈怪了!本来人眼前那么能做出来,背后什么也不做,到了如今,却是人眼前什么都做不出来,避开人眼什么都能做出来了。再加上两家老婆的空前热火,也很反常,更逃不过别人的眼皮子。慢慢地疃里就有了动静,并且日盛一日。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了,特别是男人和女人之间那个事。这就叫无风不起浪,无云不下雨。

向花绝对是个不省事的女人,是个好大能耐的婆娘。记性好,悟性大,什么营生都藏不过她的眼儿,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她的耳朵。实际上,这些日子她心里早有了数,有几个娘们看她时那份子眼神儿,说话的那韵味儿,都有点醋意思酸溜溜的。直发展到越来越重,什么样的都有了,粗的细的,拙的巧的,弯的直的:

“这年头呵,想少吃亏多占便宜,过日子可不能心眼太死。”

“呵!人家有能耐的谁不找棵大树遮个荫凉?”

“您也去找棵吧!”

“咱不行呵。说不会说,浪不会浪,天生不是那么块料,没长出那么张脸皮——不知羞不知臊,一百锥子戳不透。”

“不会学着点,学会了有好处。”

“算了吧,学的曲儿不好唱。手里没有金刚钻儿,哪儿敢揽瓷器活儿?”

“可不是,这就攀不得某某人,谁有用就靠靠谁。来了劲儿,什么都能豁上。”

“这不宾服人家有道道不行,咱想豁上还不知哪样豁呢。”

“看人家,本来打得屎臭尿臊,不知怎么三玩舞两玩舞就和好了?咱知道咱不行。”

“什么行不行?反正还是那句话,想着得好处,就得豁上两下子。到了七紧八慢,女人就得拿出最打人的家什。”

“去您妈那个巴!就和你说的这么轻生!”

“要不人家某人和某人俩以前闹到那么份熊架势,如今能变到这么样好?好好深思深思吧!”

“是呵,这个我信。可是,咱就是深思不出人家是怎么造制的,怎么能拉下脸来说那种事,干那种事?”

“你头一遭和自己的男人是怎么样的,不是一个理儿?”

“屁一个理儿!老婆汉子是被逼到一个屋里一铺炕上的,想安家过日子非那样不可。上了炕,吹了灯,就被不顾脸不顾腚的男人缠着那个上了!”

“谁知是谁缠谁?说不定还是长头发的先动手呢!”

“去去去!别管那闲事。”

“从此就喜欢上了是不是?”

“那是喜欢自己的男人!”

“和人家某某人一样,喜欢着自己的男人,再稀罕上个别人的男人,啖个双料的,不是更来劲儿?”

“咱可没那能耐,没那色胆。老古规说一女不事二男,早就明明白白。有几个和说书唱戏里的貂蝉那样,听他爹的,为了叫那年轻的杀哪个老头,就去勾引那个小白脸。”

“你聪明,知道的多!人家某某人的能耐比你大多了!不用她爹帮忙,自己就行。”

“什么能耐?豁上脸皮,豁上巴掌大小的场儿勾引男人?去去去!”

“人家勾引男人睡睡觉,那是法儿,说到家人家这样在疃里过得肯定比咱仗势。人,谁不浮上水头?”

“妈那个穷×,那你就去浮!哈哈……”

……

“朱家肯定是那个淹死鬼活着的时候人屎不拉、人事不做,伤天害理了。要不叫他们摊上向花那么个骚货!”

“能啊,爹不行好,儿遭报应。活该!”

“咱疃还有比鬼精灵更煞实的,靠的树最大,人家老头还是那么稀罕她,怎么说?”

“怎么说?谁想在疃里仗恃仗恃,最好家里存个有玩意儿的老婆,能迷惑住个当头的。”

“话也不能说得太绝,不当官的睡人家的女人的也不少。没听说有的女人还倒贴?”

“这事还真说不清。反正不是赶到一块儿的。肯定人家都有个愿意。都愿意就是都有好处,那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营生。”

“这么说,咱就别吃了八顿饭儿没有营生做了。自己想和那些有本事的人那么样儿,就试试看,自己不想那个,也用不着去眼热人家,更用不着气肠子。”

……

向花的耳朵里差不多快灌满了。她几次想骂街,但火冒到头顶还是自消自灭,掂过来掂过去,觉得还是忍忍好。那些人也没说到眼前,自己去揽那个小鞋穿何苦来!再说这样的事,但凡是人的都不会在朱一春眼前拉拉什么,要是自己一骂街,不知道的也知道了,肯定会叫朱一春也乱化魂儿,那就叫没事找事了。所以,聪明的向花稳住了自己,一如往常若无其事,见了人该说说,该笑笑,反倒打消了一部分人的怀疑。

向花心里最清楚,反正她轧乎村干部,和郑重那个上了以后,在疃里的地位正一点一点变化,自己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好。秦家永贞对她向花比以往亲热得多了。平常日儿还觉不出怎么的,就是在忠天噩耗传来以后的日子里,向花的陪伴,向花的安慰,真叫永贞感动。为此,秦袭、秦扬芬、秦忠宇和淑娴,甚至车力颖和吴丰登都挺感动的。郑重就更不用说了,觉得向花就好像个宝贝蛋,就怕丢了打了;沈儿的家务针线活儿,从那个时候打上,都有向花给一手办弄,帮了大忙,沈儿更是过意不去,不知说什么好。只要家里有了一星半点儿好东好西,就逼着郑重去送,郑重故意表示不愿动弹,就惹得她骂声连连。作为朱一春来说,也明显地觉出叫老婆这么一办弄,自己家的门头开始变样了。眼儿望着疃里一伙头头目目往后会一天比一天说了算,共产党打下江山刚开始大腰点。他从个别人的话里不是一点什么味没咂磨出来,他认为那全是害气。他想就是真说我老婆怎么样怎么样了,我也不听那一套!鸟毛来!老婆什么样儿自己没有数?比刚结婚时都强。怎么能听别人胡鸡子白?就没有主心骨到那地步?

向花处乱不惊,从容镇定,给郑重壮了胆儿。他非常愿听她那句话:那些爱管闲事的,只要不能把你从我身上拉下来,就别说郑重和向花怎么怎么样,说也没用!这话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真理,八辈儿也错不了。再说,想从女人身上拉下个男人是多么难的事,谁能膘到那地步,送到别人眼皮底下做男女之间的苟且之事?管闲事的人,有是有,多数是嘴上的玩意儿,真到了出头露面显山露水的时候,没有几个想做那不是人的。所以,人家关门闭户地在家里做那事,很难找个破门而入进家拿双的。郑重好赖是个头儿,是个党员,想惹乎他的人恐怕在候旨庄还没有,起码说眼前找不着。

候旨庄的日头还是从崮山顶上出来,掉进黄水河西面的大山后边。昨日里这样,今日还这样,明日恐怕还变不了。候旨庄人的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晓起晚睡,一天三顿儿,朝饭晌饭夜饭。生活就是这样不变中有变,变中有不变。一下全变了受不了,一点不变也难受。所以,人总是有时候好受,有时候难受;有时候难受,有时候好受。反正不能光好受也不能光难受,罪儿掺和着遭吧,福儿掺和着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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