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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情白洋河》-第十八回
2018-11-27 阅读次数: 1844

神秘人夜访增人寿

青春女暗恋心上人



落日溶金。

和往日一样,话说这天傍晚,就在耍了一天淫威的太阳即将滑向艾崮山巅和伴随着七彩晚霞渲染着大地时,迫不及待的月亮也早早地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挂在了山那边的树梢梢上。

随着轻纱似的雾霭漫延和轻飏起的风儿逍遥地驱赶着白天太阳遗下的余热,喧嚣了一天的大地终于平静了下来。

融融月色美景虽好,但跌入动乱岁月中的人们却无心欣赏,这不,在高低不等的几声犬吠中,不等全家人放下碗筷,生怕无佞之灾突然降临的主人便拴好门窗。终于,整个大地被浓浓的夜色包裹了起来。

一灯萤然,万籁无声。伴随着月朗星稀,地处赤霞古城西北三十里外的赵庄大街上,一幢门外挂有“增人寿”招牌的房子里,尽管门窗被挡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还是从破了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是一栋普通的三间老屋。

说它普通,不仅仅因为它与周边的房舍相比,其外景观没什么不同,就是与大多数私人诊所相比,其屋内摆设也基本是大同小异。这不,堂屋中间,除了一堵用砖坯垒成的半人多高的柜台和柜台下放着一箱箱杂七杂八的东西,北墙根下,并排立着的两个药柜里,参茸芝归、丸散膏剂等也一应俱全。

药柜顶端上甚至码放着几个盛药用的坛坛罐罐。

西屋墙角旮旯里,除了制药用的小药碾子和捣药用的小碓臼,八仙桌上还摆放着几件大夫常用的医疗器械和出诊用的小药匣子,紧挨桌子的是一张供大夫给病人看病用的小床。

东间是主人的起居室。这里除了几件简陋家具和日常生活炊具,地上还有两个篮子,篮子里是杂七杂八的药材。从蔫了的叶子上看,这些挖来的药材有些时日了。

这里的大夫姓崔,名景夫,温泉区人。头戴瓜皮蒜头小帽、身着黑绸暗花长袍的他虽然已年近不惑,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里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干练。每日里,他除了坐堂出诊,便是利用闲暇时间教小徒断药识字。

“增人寿”是我地下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站,名为大夫的他其真实身份是我中共赤霞县地下党组织联络站的负责人。

“九·一八”事变前,曾当过二十多年教书先生的他由于不满国民党政府专制统治,加之日本侵略者占领东北三省多年,为唤起民众的抗日热情,他不但多次带学生去集市上宣传演讲,号召民众起来抗日,还多次带弟子们到城里搞游行。正因为锋芒太露,一时间,他不但成为赤霞境内颇有影响的进步教员,也一度被写进了县党部所谓的极端人物黑名单。

凡被列入极端人物黑名单,实际上等于被列入暗杀行列。眼见他随时都有被县党部暗杀的危险,就在高粱红脸的一九三四年春,恰值中共莱阳地下党刘瑞仁同志潜入我赤霞境内开展工作。与崔景夫邂逅后,得知其情况的刘瑞仁不但介绍他加入了中共地下党组织,并劝他辞去了教员一职。

为方便今后开展工作,刘瑞仁与崔景夫在黄(县)、招(远)、赤(霞)三县交界的赵庄开设了“增人寿”诊所。从此,以诊所作掩护的二人不但发展了多名党员,在对敌策反工作中也取得了很大成绩。时隔不久,刘瑞仁同志又被党组织调往他县,联络站的工作从此落在了崔景夫一人身上。

直到工农联合武装暴动前夕,奉党组织指示的他接下来又将工作重点放在为暴动队伍筹备枪支弹药上。通过朋友,就在他准备将武器移交给地方党组织时,随着武装暴动失败,他又将工作重点转移到组建地方武装上。直到最近的淞沪战役开始,由于国民政府在军事上一次次失利,一贯热衷于对我党和我党领导地方武装进行军事围剿的县党部再也不似以往那样,动辄便出兵清剿。随着错综复杂的斗争形势渐渐趋向缓和,这天晚上,崔景夫接到刘瑞仁托人送来的一封秘信。

信中指出,据可靠消息,赤霞县国民政府近期正积极筹划,准备为在淞沪战役对日空战中牺牲的原国民党空军某部中尉梁洪昀烈士举行公祭大会。鉴于会议意义重大,届时,国民党中央政府除了派各战区代表参会,县政府还要邀请地方上的各党派和进步人士一同参加。如此隆重的公祭大会不但为赤霞国共两党共商抗日大计提供了契机,也为我党激发民众抗日热情和争取各进步力量共同抗日提供了良好平台。望见信后速通知我地方党组织,届时务必选派精英参加。

原来,自去年“双十二”事变后,随着上层国共两党抗日民族统一阵线建立,全国的抗战形势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的变化。但令人扼腕不已的是,在赤霞,由于县党部从中作梗,有关赤霞国共两党合作一直毫无建树。如果我党能以此为平台向赤霞人民阐明我党有关抗日立场,并借此机会进一步发动社会各阶层进步力量团结一致共同抗日,那么,在赤霞,国共两党对立的格局不但将会得以改写,现有的抗战局面也必定会有新的改观。

任务如此艰巨,党组织又处于秘密状态,眼下就算自己能找到党的地方组织,可又有谁能担当得起如此重任……读罢密信,崔景夫不由感慨万千。

也是天道难容至善至美。放下崔景夫收到密信后一时间心潮起伏不提,话说此次公祭大会的组织筹划者祝易之,却自有一番难言的苦衷。

正直者易被乱世疏远,德高者易被恶人憎恨,此话不幸在老县长身上再一次得以验证。

那么,曾与孙中山先生一道创建同盟会的他现如今又为何会沦为一个七品知县呢?

话还得从几十年前说起。

随着西方蒸汽机的发明,就在工业发达的西方国家大踏步进入史无前例的社会变革时代时,一向自诩为疆土辽阔、只会给四邻蛮夷送去帝国威严的大清王朝由于长期的闭关锁国和夜郎自大,国力渐渐变得衰弱了起来。与世界先进工业国家相比,虽然目下的大清王朝其经济发展宛如一头衰老的牛,但它对西方的工业革命崛起却一直是视而不见或置若罔闻,甚至为贪图享乐,慈禧不惜将建设海军所用的巨额资金挪用到修建颐和园上,从而使黄海大战以彻底失败而告终。眼见大清帝国日暮西山,为振兴国家经济,决心用外国先进科技改造贫穷落后中国的祝易之毅然东渡扶桑。

日本的高科技发展让他的意识产生了质的飞跃。现实使他认识到,要想使病入膏肓的华夏重新崛起,只有从根本上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暴力革命,才能彻底根除数千年来遗留下的封建陋习;只有推翻腐朽的帝国王朝,才能彻底扫除阻碍社会进步的污泥浊水。适逢逸仙先生在异国他乡发起建立同盟会,见孙先生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正合自己强国之梦,他不但欣然加入了同盟会,且不顾生命危险,与逸仙先生一道,或游说社会上层,或四处演讲。

为筹备活动经费,他甚至写信动员父母变卖了全部家产。

如果说当年的辛亥革命只是为了彻底推翻封建帝制,那么,现如今的国民政府则已堕落成为不折不扣的屠戮人民的反动工具。因为已成为资产阶级利益代表的蒋家王朝不但违背了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之遗愿,甚至置水深火热中的国民于不顾,公然对持不同政见者挥起了屠刀。正因为残酷的现实让身处要职的他看清了堕落的国民政府反动本质,所以,为维护逸仙先生倡导的三民主义,刚正不阿、敢于犯颜强谏的他竟不管不顾自己的意见是否能被当局采纳,更不想自己的行为将来是否照得汗青,他除了在蒋某人面前屡次三番地力谏力争,要求蒋某人改弦更辙,继承和发扬先总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之遗训,变一党专制为人民民主专政,甚至在国民党中央政府召开的大会上,他公然提出了要求政府停止内战,组建由各政党和各界代表组成新的临时政府。

此话一出,不说让与会的所有高官错愕,委员长更是尴尬。

就因为他如此的秉性,有人说他不识时务,也有人称他的言行等于在与虎谋皮。

就这样,一个坚持“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一个偏要奋起抗争,凡事都要维护中山先生联俄、联共、辅助农工之遗训。正是他的以言贾祸给那些觑他职位的政客帮闲提供了上书弹劾之机。接下来,随着不少暗箭中伤的信件出现在委员长办公桌上,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也有人说他迂腐可笑。更有什者,有人竟说他私下里与共产党有染。

正是他那刚正不阿的性格使然,正是他未能维护“天尊地卑,君尊臣卑”那一套,畏惧他那威武不屈的做人秉性让那些所谓亲朋或闻其名者而三缄其口。由于担心受其牵连,就连以往与他拉近乎的众多幕僚以及曾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旧友也开始一避了之,更别说由于畏惧他那三寸利刃,委员长见了他也不得不绕道走开。

如此以来,身居要职的他无论是在政界,还是在军界,珍珠失色、兰花凋零也就不足为奇了,更别说有时候甚至成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家寡人。

尽管如此,初衷未改分毫的他并没有像失意落魄的文人那样,为求得一点精神慰藉或寄情于山水,或求一块净土做闲云野鹤,为了把自己的余热奉献给自己所钟爱的人民,坚持自己做人原则的他依旧犯颜直陈,委员长办公桌上,依旧有他入木三分的秉笔直书。

见自己的游说与上书毫无效果可考,一怒之下,老人决定携家人回半岛老家。

“这……祝老此行恐怕不妥吧?我知道您老祖籍乃八仙故里,您老不会是也想学八仙,寻一方净土做闲云野鹤吧?想当年为建立同盟会,您老人家不惜动员家父变卖田产,甚至冒生命之虞与先生一起到处游说,却想不到……眼下正值国家外忧内患,社稷多灾之时,就算是看在四万万国民的份儿上,您老人家说什么也应该以国事为重,千万莫忘了总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须努力’之遗训……”面对这位开国元勋的辞呈,巴不得落个耳根清静的委员长表面上不得不敷衍道。

“谢谢委员长好意。只是老朽去意已决,劝也无用。”祝易之道。

“可是,就这样一走了之,了解实情者知道这是您老人家自己提出辞呈,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在下逼您下野呢。还望祝老多多注意维护国民政府声誉才是。”

“委员长之意,难不成是说老朽此行是在有意破坏国民政府影响?”

“祝老此话错矣,蒋某的意思是……”

“行了行了,如果委员长不答应,老朽也只能真的如你所言,干脆自己寻一方净土做闲云野鹤算了。”祝易之寸步不让。

“既然祝老去意已决,蒋某以为倒不如保留原职,或去欧洲考察,或回山东省府做幕僚。您看……”知道对方去意已决,委员长假惺惺道。

“委员长的一番好意,老朽领了。这样吧,听说胶东半岛经济落后,特别是位于山区的赤霞,由于多年军阀混战,从而导致百姓们处处啼饥号寒,怨声载道。如果委员长肯答应,老朽愿把自己的最后一丝余热奉献给那里多灾多难的百姓。”

“这不合适吧?祝老放着中央要职不做,却偏偏要去那贫穷荒凉的不毛之地,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也知道那里一向土质贫薄,如果祝老去意已决,那中央就免除赤霞百姓三年赋税。”

“那老朽就先替百姓们谢谢委员长了。”

“啥?要他来这里当县长?这是哪跟哪的事……”得到祝易之要来赤霞当县长消息的马靖斋放下电话后,当即便犯开了思量:这就怪了,手握重权的一个糟老头子,怎么会愿意来这个连兔子都不稀罕拉屎的不毛之地?而且中央政府还要免三年赋税,这其中莫非另有隐情?早听说这老家伙依仗自己元老资格,整日里不是要求委员长联共抗日,便是要求裁军。如果不是因为他得罪了老头子,如果不是因为他成了委员长的眼中钉和肉中刺,身居要职的他说什么也不会遭如此发配。嘿嘿,都说人走时运马走膘,也是俺马某人替父雪耻的机会到了。

靠钻营发迹的马靖斋之所以对祝易之耿耿于怀,不全因为祝易之已成残烛,也不是因为二人所持的政见有天壤之别,正如马靖斋所想,替父雪耻才是个中主要原因。更别说后来围绕摊派赋税一事,一个假借抗战之名,从而冠冕堂皇地恣意妄为,另一个为了减轻民众之苦痛,非坚持要减免赋税不可。随着分歧日渐凸显和不可调和的矛盾仇隙愈弥,从而导致后来的祝易之悄然出走,给赤霞百姓留下一个千古悬案,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面对东北三省的沦陷和最高当局的一味妥协和退让,直到“双十二”事变,迫于全国上下强烈要求政府出兵抗日的呼声愈演愈烈,国民政府不得不在法律上承认中国共产党在中国的合法地位。

尽管国共两党再一次走上了合作,多年以前的“济南残案”那一幕却始终萦绕在祝易之脑海里,且挥之不去。

时光倒退到1928年,在英、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参加北伐的祝易之所属部队奉命攻打奉系军阀张宗昌。历经数月的浴血奋战,张宗昌盘踞的济南城最终被攻克。

然而,为阻止英、美势力向北方渗透和为自己的傀儡撑腰,与奉系军阀相勾结的日本人公然以“保护侨民”为由而出兵济南,并抢先在济南商埠地带部署防区,严禁中国军民通过。

面对日军的无理挑衅,就在祝易之率官兵准备与入侵者决一死战时,一向唯英、美两国马头是瞻的蒋某人担心事态扩大,一再电告祝部不许与日军发生冲突。

见中国军队毫无反应,狂妄的日军悍然向城内发起了进攻,就在祝易之下令部队还击时,最高统帅部的又一纸“不准还击”的电文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桌子上。

自侵略者入城那一刻起,仅一天时间,整个济南便变成了日本人屠戮中国同胞的场地。侵略者采取种种骇人听闻的手段,使血流成河的大街小巷一时尸堆成山。直到夜幕降临,一万多中国人的血肉之躯已经倒在了侵略者的屠刀下。

面对灭绝人寰的残暴屠戮,忍无可忍的中国官兵此时已顾不得上面三令五申,在夜幕掩护下,自发组织起来的他们或袭击日本人的巡逻队,或烧毁鬼子的军用仓库,或炸毁侵略者守护的铁路。激战中,许多优秀的中华儿女不惜手持炸药,与侵略者同归于尽。

眼见济南局势失控,得知消息后的蒋某人竟置整个济南市民生死于不顾,下令祝易之率部撤出济南。

当淌着热泪的中国官兵踏着鲜血染红了的瓦砾离开战场后,陷落的济南城再一次变成了侵略者更大规模的屠戮场地。

据史书记载,以搜索“国军”为名,日军不但再一次疯狂地屠杀起了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市民,凡留平头的、女子剪发的、穿草鞋的、系皮带的、镶金牙的、见日本人害怕的、南方口音的、检查时开门迟的、带相机的……凡符合其中一条,皆在他们枪杀之列。侵略者甚至不顾国际法,将祝部撤退时安置在五龙潭的数百伤员全部杀死,无一脱漏……

想到即将召开的公祭大会,想到眼下战火的日益逼近,排除一切干扰的祝易之决定利用此次公祭大会之机,联合和号召各民主党派建立抗日民族统一阵线。就在祝易之以县政府名义四下里邀请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参会的当天晚上,他将时任公安局长的侄子祝彤密约到家中。

同一时间里,心不在焉的崔景夫看似在教徒弟小豆子识字,实则心里翻腾不已。

此次的公祭大会,若我党能及时地派员参加,不但可以与国民政府展开有据有理有节的斗争,甚至有可能就国共两党合作事宜达成初步意向。就算不能如我所愿,有了这一次正面接触,起码也为今后的国共两党再一次走合作打下良好的基础,这在我县历史上可谓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大好契机。

可是,又有谁敢说这不是县党部设下的圈套?

有心自己去闯一闯,又担心暴露了党的联络点;不去,果真是国民政府伸出的橄榄枝,在我县,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契机岂不失之交臂?时不我待,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与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

时值赤霞县的党组织缺乏统一领导,各地的党组织处于秘密时期,围绕如何及时地与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一事,这让崔景夫一时犯了难。

就在他辗转反侧之时,随着灯花一闪,县党部三番五次地张贴布告悬赏捉拿共党头目李卫民和王光明这件事,不由让崔景夫心中陡然一亮……

喜不自胜的他当即在小豆子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师傅的这一举动让小豆子顿感莫名其妙。

“孩子,师傅今夜还要出诊,几天以后才能回来,你在家里好好看门……”匆匆收拾了一下后,嘱咐了徒儿几句的崔景夫随即隐身在茫茫黑夜中。

“砰!砰砰……”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拴上门栓的小豆子刚刚脱鞋上炕,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你……你们……”以为是师傅折身回来的小豆子刚打开门,不承想闯入者竟是一胖一瘦两个彪形大汉,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得小豆子手中的油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二位叔叔,请问您找谁?”待进屋后的小豆子摸索着点起蜡烛,这才看清楚,原来,闯入者竟是两副陌生的面孔。

这二人也不回豆子的话,只顾用手电筒挨个屋查看了一遍,直到确信屋内再无他人,他们才松了口气。

眨巴着眼的瘦高个这才仔细地打量起了眼前的小豆子。

见二人行动鬼祟,搓了搓眼的小豆子故意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小家伙,你家师傅呢?”瘦高个一边点烟,一边问。

“噢,叔叔原来是来找俺家师傅啊,他出诊还没回来呢。”见瘦高个一副怪怪的样子,小豆子故意眨巴着惺忪睡眼,说。

“那……他没告诉你啥时间回来?”瘦高个问。

“俺师傅出诊时间从不定准。叔叔有事尽管说,等俺师傅回来,俺一定转告他。”小豆子故作一副天真的样子,回道。

“小家伙,是这么回事。我家老爷得了急病,本想麻烦崔大夫出一趟诊,却不曾想……这样吧,你告诉我他去了哪个村,我们自己去请就行了。” 一边的胖子惺惺作态,说。

一般穷苦人哪能抽得起香烟?这二人肯定不是良善之辈,一准是县党部派来的探子……望一眼二人手中的烟卷和电棒子,再看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小豆子心里禁不住嘀咕。

说起小豆子的身世,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别看生活上差强人意,小豆子原本也曾是一个有父母疼爱的人,就因为几年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刚满的八岁的他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孤苦伶仃的他不得不踏上乞讨之路。

那是大雪封门的一个早晨,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有气无力的他不得不踏着没膝的大雪外出讨饭,就在他经过一家黑漆大门时,正在门口堆雪人的财主恶少嫌他脏了自己的大门口,当时便唤出恶狗咬他。

可怜身单力薄的小豆子连惊带伤,未及爬到村口便昏了过去。就在他奄奄一息时,恰被出诊回来的崔景夫发现。

经过抢救,小豆子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得知小豆子悲惨身世后,崔景夫便收他为徒。从此以后,师傅不但教他识字和传授医药知识,还经常教育他如何做人。三年的光阴很快过去了,在孩子幼小的内心深处,他不但把师傅当成了自己的良师,更把崔景夫当作慈父。

特殊的环境磨砺了孩子憎爱分明的性格,也锻炼了他的勇敢机智。得知师傅的所为都是为天下劳苦大众谋福的大事后,他不但为师傅分担起忧愁,且几次化装成乞丐为师傅传递情报,或是给我地下工作者带路。

面对眼前这两副陌生面孔,小豆子非但不惊慌,反而与二人周旋了起来。

“小家伙,我家老爷确实病得不轻,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哪个村就行了。这样吧,你告诉了我,我给你糖。”瘦高个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几块花花绿绿的糖果,故意在小豆子眼前晃了晃。

“哇,这么多……”小豆子一边吧嗒着嘴唇,一边当真伸出了小手。

“那不行,你还没告诉我你师傅去了哪个村呢。”瘦高个抽回了手。

“俺……俺真不知道。师傅出诊时,只吩咐俺要好好看门。”小豆子一脸无奈,说。

“这样吧,等你师傅回来,你把这封信悄悄地交给他,千万别让外人瞧见。还有,你可给千万给我记住,今天晚上的事对谁都不许说。你若是告诉了别人,你小子的脑袋……咔嚓!”瘦高个边说边做了个砍头动作。

“叔叔的话俺记住了,俺记住了……”故作害怕样子的小豆子胆怯地说。

犹豫了片刻,瘦高个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临了,他又从怀里掏出糖果,连同手里的信一同塞到了小豆子手里。

“谢谢叔叔,谢谢二位叔叔。您放心,师傅回来,俺一定亲手交给他。”小豆子说。

做完了这些,这二人这才隐身于外面的黑暗里。

出乎人们预料的是,这二人竟是祝彤派来送请柬的。

那么,身为赤霞公安局长的祝彤是怎么得知增人寿是我党的秘密联络站呢?

说起来并不复杂。

当年,刘瑞仁前脚来到赤霞,县党部随后就接到了莱阳县党部的通缉令,担心刘瑞仁来赤霞播下反抗火种,闻讯后的马靖斋不但立刻召开了“御前”会议,还将通缉令及时张贴到了城内的大街小巷和乡下。

得知温泉区反纳捐反纳税的斗争进行得比较激烈,刘瑞仁遂在这里住了下来。

尽管隐蔽工作做得相当隐秘,县公安局还是先县党部一步得到了刘瑞仁情况的密报。

出于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既定国策强烈不满和寄予共产党人的同情,此消息被祝易之压了下来。待县党部派人赶往温泉区时,刘瑞仁早已影踪皆无。

那么,刘瑞仁是怎么及时地逃离了县党部的反动魔爪呢?又是谁事先通知他快点离开?

是祝易之。

原来,县党部发现刘瑞仁的行踪后,得此消息的祝易之担心刘瑞仁遭县党部逮捕,遂当即写下了“寒流陡至,见信速走。”几个字,然后让祝彤火速派人送交刘瑞仁。接到密信的刘瑞仁误以为是打进敌人内部的地下同志冒险告急,他不得不再一次出走……

经过一天两夜的奔波,在李家老店掌柜的帮助下,崔景夫终于找到到了温泉区地方党组织。

“果真如此,我党一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价,我党也一定派员参加。”认真研究了崔景夫送来的情报后,尽管李卫民喜忧参半,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但是,围绕派谁出席公祭大会这件事,却让李卫民一时间颇费踌躇。

暴露了身份的同志大多调离本县,派没有暴露的同志前往,倘若是县党部设下的圈套,马靖斋必定会顺藤摸瓜。到时候,不说我县的地下党组织将面临毁灭性的破坏,甚至有被敌人一网打尽的危险。不仅仅如此,更重要的是,派去的同志不但要具备优秀的品质和勇于自我牺牲的精神,还须得具备敏锐的思维与雄辩的口才,因为出席者是代表我党与国民政府面对面的谈判,这在我县历史上不但是首开先河,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屋里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一个村有一个村的气息,一个庄有一个庄的人气,可谓是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在大王庄,男儿好习武、女人爱剪窗花是多年流传下来的不朽传统。

在胶东半岛,说起剪纸艺术,这可是流传了几百年的传统工艺。它不仅仅以独特的风格、艳丽的色彩、生动的造型以及纤细的线条独树一帜,其作品传神的表现力和艺人细腻的剪法也是别具一格。别看二楞的母亲年纪一大把,但就是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不但剪得一手漂亮的窗花,且手法娴熟,风格独特,更别说凭借着丰富的想象力,能在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她的作品除了传统的“鲤鱼跳龙门”和“百鸟朝凤”等,她所创作的“百龙图”、“百凤图”、“ 百虎图”和“百狮图”更是栩栩如生。一张红纸到了她手里,不用画稿,不用眼看,几剪子下去,便是一副栩栩如生的世间万象。正因为她的技艺精湛高超,精致巧妙,所以,她剪子下的人物和动物,其形象可谓是活灵活现。

剪古装仕女图更是她老人家的拿手好戏。

看吧,贴在窗棂上的仕女图不但玲珑剔透,且生动鲜活,如同翩翩起舞的仙女,任谁看了谁都说好,谁看了谁喜欢。就因为她剪纸的手艺叫绝,不说村里的女人们都愿意去她家里,就是邻村的妇女也愿意利用农闲时间去她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几个人相聚一起,或学习或相互交流剪纸的技巧,或交流窗纸花样。

打小与姨夫姨母相濡以沫的杏儿由于长期的耳濡目染,心灵手巧的她经常会在姨妈教给自己的原有花样上不断去开拓创新,什么“五子登科”,“刘海赶蟾”,“哪吒闹海”,“猪八戒背媳妇”,她剪得窗花幅幅形态逼真,件件活灵活现,村里的大娘大婶都夸她的手艺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似乎是安心遵守着天生的限止和不需任何弥补缺陷,随着时光荏苒,吃糠咽菜也长骨、喝口凉水也长肉的杏儿姑娘转眼间走进了二八年华的多梦季节。看吧,不说脸颊上镶嵌着的那两个酒窝让她变得更加端庄和俊俏,原本黄巴巴的菜青脸色也开始变得红里透着柔和光泽。那双历练得既会说话、又能照出人影的温柔瞳孔,再配上待人接物和如同美妙音乐的爽朗笑声,可谓是女人见了自惭形秽,男人见了不觉产生非分之想。原本称光明为“光明哥”的她不知道是因为这称呼感到别扭,还是由于其它原因,总之,连姑娘自己也不知道打何时开始,竟连“光明”二字也省略了的她竟干脆直呼起了“哥”。

再后来见到光明,抿嘴一笑的她干脆连“哥”字也没了。

初始,杏儿的这一变化弄得光明莫名其妙,不容他多想,一开始还一哼二哈就过去了,哪知道时间一长,姑娘的变化连光明自己都觉得无所适从。莫非杏儿对自己产生了好感……这怎么可能呢,肯定是姑娘长大了羞得慌……由于光明一时弄不清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一次竟下意识地突发如此奇想。

对光明而言,虽然这奇想不过是一瞬间,但望着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的杏儿姑娘,光明这一闪念又不觉烟消云散,甚至为这一荒唐念头感到羞愧。

自然界里,明媚的春天既是温暖和鸟语花香的开始,也是万物出震和生长之时。许是受特殊地理位置影响,虽然在赤霞有“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这么一说,但对于处于大山深处里的大王庄则不同。在这里,虽然山外的春天大多会姗姗来迟,但这里的树枝上却早绽出了饱凸凸的嫩于金色、软于细丝的芽苞。还有那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虫也不按常规出牌,未等惊蛰时节到来,便纷纷展翅飞翔在空中。泥土中那些等不及的小草,也过早地匆匆掀开压在它们身上的泥土,开始一如既往地点缀起了属于自己这爿沃土,可谓是应验了唐代诗人韩愈那句兼摄远近、空处传神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那句诗。

“桃花开,杏花谢,谁跟梨花叫姐姐”。许是花木管时令,鸟鸣报农时吧,随着孩子们的稚嫩笑声在天空中荡漾开来,仿佛是在一夜时间里,老庙崮山阴的冰雪无了踪迹不说,那冰封了整整一冬的银水河,也在不知不觉中发出了潺潺水响,更兼那随着不违农时的迎春花等次第开放,那些桃花和杏花以及不知名的野花也开得如火如荼,恰到好处地点缀起了大山深处的世界。尽管天空中偶尔也会飘来几粒零零星星雪花,甚至缠缠绵绵地下起了既像雾又似雨的濛濛潵子,但此时的大王庄早已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许是山里人的勤恳造就了风雨钟情,随着霏微的细雨挟着落红,淅淅沥沥的小雨也赶来凑起了热闹。你听,随着 “嘀嗒,嘀嗒,滴滴嗒嗒”的声响传进耳鼓,房檐下,那被雨滴敲击着的盆盆罐罐发出的声响时而缓慢,时而骤急,犹在演奏一曲美妙动听的音乐。

“啪……啪……”随着那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刚过,许是因为清脆的鞭声惊醒了草棵下的野兔,猫在山洞里的那些野狐、山猫、獾、山狸等小动物不由竖起了耳朵,倾听者大自然的万籁声响。

大山绿了,溪水清了,银水河畔的柳枝儿充盈了,女儿家心弦也拨得更响了。

空旷的大山承载不了一个女孩子的诸多心事,哗哗的银水河诉说不尽女儿家的诸多秘密。这不,一夜没睡稳的杏儿一大早便起了床,接下来把饭放在锅里,热透后又麻利地掀开锅盖,用碗盛上个大玉米饼子后,再用小手帕包上两棵大葱,随着两条不安分的大辫子在身后荡来荡去,姑娘提上篮子出了门。

明晃晃的晨曦里,随着娓婉悠扬的泉水融入山涧的沟沟壑壑,年轻了许多的老庙崮显得是那么的精力充沛,那么的朝气蓬勃,更别说路边沟壑里溪水发出哗啦啦声响,如同一位才华卓绝的艺术大师在尽情地演奏一只古老而清丽的名曲。还有那仿佛被过滤了一遍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如此的沁人心脾,更别说大地因了水的滋润,草儿绿了,娇艳的野花儿更红了,鸟儿的叫声也更动听了。

“立春晴一日,耕田不费力”。看吧,尽管离春耕尚有一段时间,但与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山橛老汉却按耐不住,这不,大山深处,一脸惬意的他正一边扶着那犋歇了一冬的木犁,一边吆喝着拉犁的老牛。

随着犁铧翻开一爿爿泥浪,缕缕热气随即在老汉的身后氤氲并升腾着。此时此刻,如果以后面的大山作背景,再辅以一牛一犁一老者为主题,谁能不说这不是一幅浑然淳朴的春耕图?

“一月里来龙抬头,水中的鱼儿游啊游,想起俺那情哥哥哟,不觉脸儿红。二月里来是清明,桃红柳绿好风景,柳絮儿空呀空中飘,飘得俺那心里生了毛毛虫。三月里来春蕊红,男女老少喜呀么喜盈盈…… ”一听那宛如黄鹂啼啭的悦耳歌声,老汉便知道是杏儿给自己送饭来了。

“爹,吃饭了!”来到地头的杏儿先是招呼了老汉一声,接下来又喜滋滋地放下了篮子。

“知道了,知道了……哦……哦哦……”回身望一眼缥缈不已的氤氲,裂开豁牙大嘴的老汉一边喜滋滋地答应着,一边给老牛卸下了牛犋。

闺女大了,该是寻婆家的时候了……来到地头,望一眼杏儿姑娘,坐下来的老汉下意识地想。

老汉的想法也对,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充满了神奇,更别说那些男人和女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有关爱情方面的事。就说刚刚长大的杏儿姑娘,虽然生活艰辛凄苦,但她还是如同一株葳蕤生华的兰草,在学会了主宰自己命运的同时,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欣赏好男儿那种坚强勇敢和无畏乐观的精神。正因如此,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总会时不时地升腾起一种别样的隐秘和无名的喜悦。见了草丛里的花儿,她觉得美;听到飞翔的鸟鸣,她也会呆呆地听上好一会儿,更别说见到树叶、野草和露珠儿什么的,姑娘都会仔细地打量一番。总之,世上的一切不但都成了她欣赏的对象,也会莫名地引起姑娘无尽的遐思。

在胶东半岛,自古就有“一家有女,百家求”之说,何况杏儿又是个脾气安敦、人又善良贤惠的美人坯子。短短几年时间里,随着银水河面的冰凌化了又结,结了又化,老庙崮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成熟起来的杏儿也漂亮得愈加光彩照人。正因为姑娘的靓丽和阳光惹得村里的那些年轻小伙活络的心按捺不住,为了能得到姑娘青睐,不说大王庄村那些小伙子如蜂似蝶,婉转地向姑娘表明自己爱慕的心迹,为一睹姑娘芳容,就连外村许多大小伙子都纷至沓来。细想想也是,凡有野心的年轻小伙,那个不想娶这么个既漂亮聪慧、又善良勤劳的姑娘当媳妇?

然而,杏儿的心思并没放在这些人身上,平常的日子里,她除了说说笑笑,对那些前来求婚者既不点头,也不应诺。姨妈逼急了的时候,姑娘一句“不着急”便应付了过去。想到有女不愁嫁那句老话,再后来,二楞的母亲干脆撒手不管,婚姻的事由杏儿自己定。

许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见去山橛老汉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鼠盗狗窃之辈的柳长寿也动起了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歪念头。这不,为博得杏儿青睐,他不但来王家串门的次数多了起来,并且对姑娘大献殷勤。

嫌他心术不正,每次柳长寿进门,杏儿不是躲开,便是如同吞了苍蝇似的感到厌恶,就差没拿棍子往外撵他。这一来让自我感觉良好的柳府公子一时扯蓬风满,几乎每天都恬着脸儿往山橛老汉家里跑。惹得山橛一家人不是对他怒眉忿眼,便是对他横眉冷对,特别是二楞,有时候训斥起他来,就像训斥牲畜似的。

都说山橛老汉凡事能忍,架不住柳长寿天天如此,见这家伙愈发的不识时务,终于有一天,一家人将他撵出门外。

柳长寿只得央求父亲出面。

“啥?你相中了杏儿姑娘?啊呀呀呀,你脑袋不会是进水了吧?他奶奶的,世界如此之大,你他妈的相中谁不行?偏偏想娶一个乡巴佬的闺女当媳妇,真不知道我柳府咋养了你这么个现世报。杏儿她长得俊俏不假,人品有口皆碑也是事实,但轧亲这样的大事,历来讲的是门当户对。想我堂堂的柳府要钱有钱,要地有地,天仙女咱找不到,但要在凡间找个像模像样的女人当媳妇,那还不是轻易而举的事?这我就不明白了,李府、慕府等大家闺秀有的是,你他妈的找谁不好,咋就偏偏相中这么一介穷庄户的闺女?你这不是吃错了狗肉哈错了风吗?放下我们两族人那段宿怨不提,你以为天鹅肉就那么的容易吃到嘴里?别说杏儿姑娘不会同意,就她家那倔老头子也不会答应。你小子有如此念想也忒荒唐、忒不自量力了。放下这些不说,再看看你这副德行,这和老母猪期盼着自己嘴里长出象牙来又有什么不同?我劝你还是及早死了这份心,别说他们一家子不会同意,老子我也坚决反对!”闻言后的柳大门楼当时就差没气晕过去。

“停停停。我可不想听你这一大套说辞,反正我意已决。不管哪一家的大小姐,你就是给俺上天廷找个天仙女,俺他妈的也不稀罕,俺非杏儿不娶!”忍不住的柳长寿顶撞道。

“你……你混蛋!真不知道先生打小教你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让你就饭吃了,还是当屁给放了?还有,我可是听说,杏儿相中的可是光明那小子。你和他争,你这不是拿自己脑袋往他枪口上撞?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柳大门楼教训道。

“你可拉倒吧。就姓王那小子,杏儿会相中他?这也太可笑了吧?”闻言后的柳长寿禁不住嘿嘿一笑,接下来驳犟道。

“你呀,要不说你小子就是个雏。告诉你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哩。说好听点,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实际点,你小子简直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二杆子!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的话你若不信,尽可以到外面打听打听。”

“打听?还打听啥哩?就算是这样,他姓王的小子算老几?没看见他家那三间破草房和几亩山塂薄地?”柳长寿不服,依旧梗梗着个脖子驳犟道。

“你小子说得轻巧。那你呢?告诉我,你他妈的又算老几?哼,一个连表里都分不清楚的人,还想猎获姑娘芳心,你呀,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还有,明知道她已有了心上人,你再从中搅和,你就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不是问他算老几吗?行,老子今天就和你好好地说道说道,不让你晓得其中厉害,往后你自己是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晓。眼下别说在大王庄,就是整个赤霞,他今天想置谁于死地,那就绝不会等到明天,而且他还可以正大光明名正言顺地随便给你按个罪名。现在连县党部都不敢轻易得罪于他,就凭你一个无名之辈?告诉你说,自古情场如战场,情敌如仇敌。你和他争风吃醋,其结果猴子捞月一场空不说,最终还得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别他妈的媳妇没捞着,最后还得罪了阎王爷。”柳大门楼告诫儿子。

“这可是你说的,行,俺他妈的现在就把这一肚子仇恨埋在心底。等有朝一日,老子不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俺他妈的把这柳字倒过来写!”得知杏儿爱的是光明,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的柳长寿除了在他人面前指桑骂槐地诋毁光明几句,从此再也不去山橛老汉家。直到后来赤霞沦陷,为报这难以启齿的仇恨,身为鬼子翻译的他不但带领鬼子抓走了身怀六甲的杏儿,并将她置于死地,还多次带领鬼子寻光明报仇。这是后话,不表。

话说这一天,随着东边山头上那一弯新月逼得夕阳早早地敛起了晚霞,乳白色的暮霭也漾满了墨绿色山谷。眼见已是暮色四垂,在沟壑小溪的漫声细语里,下地劳作的人们走在回村的山间小路上。

“嘿嘿,这地可真他妈神了,简直就和人身上的经脉一样,只要舍得下力气,它不但会给你献上甜美的果实,还会给人以期望……”随着一股由衷的满足爬上眉头,耪完了最后一垄苞米的王机匠弯腰攥一把喷着香味的泥土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喜气洋洋地自语道。

见儿子只顾蹲在地头上观察着什么,老人不由凑了过来。

原来,在殷黄如晕的沟陇上,一大群卑微的蚂蚁正在新翻的沟坎上艰难地跋涉着。

于人,仅仅是一片不盈二尺的沟坎;于蚁,这浅浅沟垄则是一道漫漫征途。要翻越过如此漫漫路途,可见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与艰辛……眼前情景一时让父子二人心里隐隐产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恢宏与悲壮。

是呵,拜谒于这小小生灵世界,差不多物我两忘的光明深知,生活中虽然有时候会遭遇到各种艰难险阻,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但只要有坚强的意志,有永不放弃的坚定信念,敢于在逆境中面对,敢于在团结中化阻力为动力,那么,自己为之所奋斗的目标就一定会实现……由此及彼,想到自己已将整个人生交给了生养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光明心里一时间催生出诸多感慨。

大王庄村西的半山腰有一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水潭。

在老庙崮四周苍茫的原始森林与峡谷山川中,没有谁知道造物主是为了使大自然相得益彰而有意匹配派对,还有想让这氤氲着美丽的神秘氛围与融合着壮美独特的人文内涵融为一体,亦或是为了让数不清的生命天性和数不尽的生灵物种遵循着适者生存规律而汇聚到一起,总之,在这数不清的山峰崮顶和层峦叠嶂的遥相呼应里,为了使大山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加雕饰,那么的水到渠成,每当朝霞给山谷镀上一层紫莹莹逆光时,这一湾美丽的逆光不但给灰暗的大王庄注入了活的魂灵,随着大自然梵乐般的浅唱与天籁的低吟向四周次第推开,也让这一泓清水尤显得更加的清澈透明,更加的清纯空灵,更加的光彩夺目。

“杏儿姑娘来了?啧啧啧,瞧姑娘长得多水灵……”夹杂着各种嬉笑和捶衣服的棒槌声中,见杏儿姑娘也来洗衣服,正在潭边洗衣服的一柳姓妇女一边与杏儿打招呼,一边情不自禁地夸赞道。

“可不是嘛。谁家的小伙子若娶到杏儿这么个大美人,那心里还不得美死?”其中一覃姓妇女也不觉附和道。

“他婶子说得是,杏儿这孩子不但能吃苦耐劳,还是个孝顺姑娘哩。怕就怕姑娘眼目高,要不,俺倒是觉得她和光明挺般配的。”另一位上了点岁数的妇女也随即插嘴道。

“他大妈就是好眼力!您大概还不知道吧,俺可是听说杏儿姑娘相中的就是他。”依旧是那柳姓妇女说。

“这话当真?”覃姓妇女问。

“那还能有假?不信你问问杏儿姑娘。”

“真是这样,那敢情好!这就叫好人配好马,好马配好鞍。不是我说,他两个若能结为秦晋之好,那可就再好不过了。”上了点岁数的妇女也禁不住啧啧地称赞。

“那是当然了,要不老辈人都说好种打好粮,好孩有好娘嘛。像光明这样念过大书的人,别说在咱这大山里面找不出第二个来,像他这样识字断文和通情达理的更是少见,更别说光明这孩子还是个干大事的人。方圆百里,你说上哪挑他这样要模样有模样,要章程有章程的人?”柳姓妇女说。

“谁说不是?要俺说,这两个孩子打小可都是苦命人,他俩若当真结为一对,那可是给咱大王庄又添了一件大喜事。”覃姓妇女发自内心的良言如同高山流水,琅琅而出。

“你俩大概还不知道,就在前两天,杏儿她婶还曾亲口告诉俺,说准备把这俩孩子往一起撮合撮合呢。”另一个妇女意犹未尽。

“那敢情好,果真能把这门亲事撮合成了,那咱全村老少还不得都去喝喜酒?杏儿姑娘,这话当真?”覃姓女人问杏儿。

“婶子,你快别听俺婶痴说六道,没……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招架不住众人说笑的杏儿姑娘那脸不觉红了起来。

有人说,初恋的美丽就像憧憬美好未来的第一缕晨曦;也有人说,初恋的美丽就是珍藏在心底里含苞欲放的一朵奇葩。晨曦也好,奇葩也罢,细说起来,都是牵绊生情,情产生爱。自光明聚众造反那一天起,接下来虽然一个个亡命天涯,但光明他们那不屈的反抗精神却让打小就与光明如影随形的杏儿姑娘不但深感钦佩,也让她为光明的安全担忧起来。正是这由衷的敬佩和关爱,让姑娘不觉变得梦萦魂牵了起来。

姑娘不但开始关注起光明的言谈举止,包括他的穿着和生活习惯。虽说是不经意而为之,却又极为让她上心,既像是暗恋一般的内心不怎么安稳,又像是初恋一般的内心不怎么安生。一句话,如同刚刚生发出的爱情火苗,她的欣赏与情趣和所有大山里的女孩子一样,既踏实俗套,又浪漫雅致,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姑娘还会拿他和村里所有的青年人比。

这也就罢了,随着温情默默拉近,有时候趁光明不在家,姑娘还会找借口到光明家,或帮二婶收拾屋子,整理光明桌子上那些乱了的书本,或帮婶子清洗光明那些换洗下来的衣服。久而久之,由于屋内的气息越来越缠绕着她,不但让她没了最初的惶惑与羞涩,也让她慢慢地迷醉于屋中那些氤氲不定而又清清淡淡的味道。

出于羞涩,初时姑娘还只是将这种情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却不曾晓得感情这东西越是压抑,疯长得就越快。因为这种惺忪迷殢的心绪如同古人填词里所写的那种幽闺伤春,更兼光明那振聋发聩的事迹在她心灵深处深深地扎下了根。这不,有时候为了制造更多的邂逅借口,趁光明在家时,她不是到二婶家里寻针找线,便是去找鞋样,哪怕是在光明上山下地的路上,闲暇的她也要提上篮子,或在路边剜野菜,或提上几件要洗的衣裳去路边等候。

“你也是。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再不抓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更别说有朝一日,你光明哥给你领来一个你叫她‘嫂子’的姑娘回来,那也说不定。”仿佛猜透了姑娘心思、窥探到她心里的秘密似的,没有人知道三婶的话是在对姑娘信口开河,还是在有意识地告诫她,更别说投向姑娘那既像是鼓励,又像是期待的目光了。

正因了这么一句杯弓蛇影的话让姑娘的心开始变得忐忑不安了起来,有时候甚至不自觉地派生出一种茫然感觉。就因为她担心有一天婶娘的话会成为事实,所以姑娘才渴望得到光明青睐和理解。也许在姑娘的意识里,只有色彩绚烂的畅想,才是生活赐予自己的惟一幸福;只有和光明哥在一起,生活才能变得斑斓真实。这畅想尽管有时候短暂,甚至有时候只是一瞬间,但她却愿意背负起生活给予的累,弯腰执着地继续走下去,更兼爱情如同一粒含在蚌体内的砂子,只有久经揉磨,才会变成珍珠。

出乎她预料的是,每当面对自己那双火辣辣的双眸时,光明要么敷衍几句,要么赶紧找借口走开。光明的冷落让姑娘心里不觉派生出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为探明光明是不是爱自己,她也曾几次鼓足勇气,主动地试着上前与之搭话,却不曾想每次不容她张口,仿佛猜度到姑娘心思的光明连应付的话都没有一句,转身便溜。

就因这,莫名的委曲不但会让杏儿姑娘难受好些天,有时候甚至还会为此暗中流泪。

架不住日久天长,见杏儿有时候面荡愁云,知道她是为爱憔悴和被爱所累的二楞除了对杏儿的麻木呆痴报之诡秘一笑,实在于心不忍时,也为妹妹被冷落的事深感不平。有心助她一臂之力,又担心揭穿了杏儿心中的隐秘而让她难堪,为撮合光明与杏儿这对美好婚姻,二楞决定找机会和光明好好谈谈。

这天晚上,二楞把光明约到河边,将杏儿的心事告诉了他。

“这是哪跟哪的事?谁不知道你和他打小就两小无猜,更别说还有举案齐眉缘分?我一个当大伯哥的从中作梗,那还叫什么手足之情?不行不行,这事一准是你想歪了。”不待二楞说完,光明的脑袋便摇得像拨浪鼓。

“呵,说你胖,你倒喘起来了。还说俺上赶子,却原来你比俺强不到哪。你咋就这么不省窍?俺可是一直把她当亲妹妹待。实话告诉你,在俺心目中,俺和她也就是哥哥与妹妹的关系,更别说她打小就和咱待在一起。现如今她长大了,对你产生感情也是情理之中。就这样拒她于千里之外,你这不是把她的一片好心给瞎了?”二楞发自内心的坦诚像小河流水。

“你这是说哪里话。告诉你说,这事咱到此打住,别的事我可以依你,但这婚姻大事,说什么也没得商量。现在国家内忧外患严重,做儿女的,我们凡事就应该以国事为重,哪里还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事?”光明耿耿地说。

“你说啥?没得商量?”二楞反问,“你呀你,你充其量也就是个膘子傻子。告诉你说,为杏儿的事,俺二叔和俺二婶昨天早晨还亲自到俺家来找俺爹俺娘,当面讨要杏儿给你做媳妇呢。都说俺膘赖赖的,其实你比俺也好不到哪。不是俺说你,杏儿几次想向你表明心迹,可你不是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就是脚底抹油一走了之。这我就不明白了,面对反动派的枪口,你连眼都不稀眨一下,怎么单单就怕一个姑娘家?我就不信了,她也不是老虎,还能把你一口给吃了?”

“看你都胡咧咧些啥哩?谁说俺爹俺娘去找大伯了?”闻言,光明一惊。

“我胡说?你若不信,俺现在就和你一起回家问问俺叔和俺婶。不是俺说你,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哩!还有,由于你的冷落,杏儿背地里都哭过好几回了,连俺都觉得心疼得慌。算了算了,俺可是把杏儿的心思都说给你听了,行与不行,你干脆给个痛快话,也省得让她整日里为感情上的事受熬躁。”二楞说。

原来,就在前天,为儿子婚姻大事一直牵挂着的吴氏一听他人说杏儿相中了光明,老人家心里一时不知道有多熨帖,更何况知根知底的杏儿姑娘还是方圆百里打着灯笼都难找寻的好女孩。当吴氏把街上的传言美滋滋地告诉给老头子时,却没料到老头子非但不说一句话,逼急了,他干脆丢下“孩子的事,你当娘的看着办”这么句话,然后便蹲在猪圈墙上抽起了烟。

要说野菜糠末里泡大的姑娘,不论是从贤惠质朴上看,还是从俊俏的模样说,那可是蜜俊得百里挑一,更别说这孩子还是一个办事熨帖,懂得知人冷暖的好姑娘。就说从监狱抬回家的大哥都已奄奄一息了,不是杏儿姑娘没日没夜地给细心照料……唉,自己亲生的闺女也不过如此呵……王机匠嘴里不说,心里却在暗暗地想。

架不住吴氏屡屡撺掇,晚饭后,当吴氏再度把话题转到了儿子婚姻一事时,一贯嚷着不管的王机匠终于缄默不语。

见老头子不再吭声,深知老头子秉性的吴氏担心夜长梦多,第二天早晨便扯上他,一同去了大伯哥家。

当二人走进院子时,却见大伯哥和嫂子正在厢房里推磨,吴氏连忙上前,一边帮着收面锣面,一边拉起了杏儿的事。

转动的老磨虽然年代久远,但它却是王门一家的传承之物。它历经过多少沧桑岁月无人知晓,历经过多少双石匠的手打磨也没有谁能说得清楚,只知道随着岁月无情流淌,原本沉重的老磨愈发地薄了许多。尽管如此,它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研磨着岁月,研磨着人们所历经的苦难。和全村一样,每到晚上,当各家各户那厚薄不一的磨发出的不同声响散布在灰不溜秋的大王庄夜空上时,那声响宛如演奏一曲令人心酸的交响乐。

吴氏的话触动了大伯哥的神经。随着脚步缓下来,终于,停下脚步的他开始坐在凳子上,并点上了老旱烟袋。

胞弟两口子踢来的球着实让山橛大哥颇费思量,没有谁知道此时的他心里也正泛着涟漪。

细说也是,别看杏儿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一家人却没拿她当外人待,老两口子待她甚至胜过自己的儿子。更别说儿子和杏儿不论是上山下泊,还是生活上的吃穿,兄妹俩可谓是相处得融洽,合辙。不明底细的人,还真的误以为这二人是亲兄妹呢!

如果二楞能娶杏儿做媳妇……不行不行,且不说二人是不是愿意,此事一旦传扬开来,这不和自己当初收养时的初衷背道而驰?这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此事若传到他人耳朵里,各种说辞说不定会闹得满城风雨,自己的老脸往后没地方搁不说,街坊邻居会怎么看?村里的老少爷儿们会怎么评论自己?还有自己的亲戚朋友,他们背后又会怎么看自己?不行不行,舌头底下压死人,往后自己还活不活了……随着此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想到自己多年来历经过的坎坷,想到几十年来闯下的威望,连老汉自己都觉得此念头荒诞不羁。嗨,老了老了,怎么就偏偏深思起这些不上讲究的事来了呢?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盼头、图个名誉?名誉毁了,盼头自然也就没了。没了盼头,人活着还有啥意思?罢了罢了……尽管这念头在他脑海里只是像打了个闪,最终还是又被他给彻底否定了。仿佛做错了事的他不但不敢再往下想,有时候还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

实打实地说,如果不是担心自己老糊涂了,如果不是顾忌他人说短道长,老汉早把自己这一念想告诉给老伴,就是在胞弟两口子进门之前,推着磨的他还在为自己该不该将此念头告诉老伴而瞻前顾后,却不曾想胞弟两口子一进门,便直夸杏儿。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这两口子登门的目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别看光明这孩子不是己出,说起来其实也和自己亲生的没甚两样。老汉只顾低头寻思。

“大哥你也是,杏儿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岁数了,你看谁家把姑娘养到十六岁还没许配人家?街坊邻居都说这两个孩子两情相悦,你怎么就舍不得……”见大哥始终不吭一声,正替大哥推磨的王机匠误以为大哥是嫌杏儿小而舍不得,所以便一边推磨,一边撺掇道。

“谁说不是?荒了地是一季的事,荒了人可是一辈子的事。话说回来,闺女大了早晚得嫁人,你侄儿也老大不小了,杏儿配他,俺看行。老话说得好:家门旺不旺,先看子女相。不是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孩子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有没有出息,你心里比谁都有数。”都说女人的情感比男人要细腻得多,可能是因为吴氏把一腔心事都放在了杏儿和光明的婚姻大事上,所以,虽然她也看出了大伯哥有点心不在焉,但她却没在意,只顾把话往光明和杏儿身上扯。

“谁说不是?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俩孩子站一块儿,俺看也挺般配的。”停下脚步的王机匠说,“就说光明吧,这孩子除了性子耿直点,别的也没啥可挑剔的。话说回来,性子倔犟也不能全怪他,就咱家老辈,哪个不都这样?还有,把杏儿嫁给他,你少了一份心牵,我也少了一份牵挂。孩子找对象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可不像倒腾个牛儿羊儿物件什么的,破头烂腚的划拉一块儿,怎么说都行。娶媳妇就和咱种地一样,违了农时,庄稼可就别想打出籽粒饱满的粮食……”如同说双簧的王机匠和吴氏一会儿夫唱妇随,一会儿又妇唱夫随。

直到吴氏白了王机匠一眼,莫名其妙的王机匠这才把话打住。

“你两个说完了吗?”见胞弟把话刹住,山橛大哥接下来说,“说到归齐,你两口子不就是想要杏儿做儿媳妇嘛,这有什么行和不不行?你两个说得也对,咱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说真的,你们两口子对杏儿也算是知根知底。放下她安敦善良、勤快聪慧还有孝顺不说,光明能找她这么个好姑娘也不觉得寒碜,杏儿能嫁给光明做媳妇也不觉得赖歹。所以说,就这事,你两口子尽管放一百个心,倘若他俩当真有情有意,珠联璧合倒是件好事,只是我还得征求一下杏儿的意见。要是姑娘愿意,你两个就尽管着媒人过来提亲就是了,然后咱再选个良辰吉日,把他俩的事给办了。错也罢,对也罢,就像老庙崮和艾山比高矮,我自己以为,反正没什么大差池头。只是……”

“只是啥?”见大伯哥话题一转,吴氏问。

“杏儿她还是个孩子。以后就算有个一差二错和不周不齐的,你两个可得多担待些。”山橛说。

“嗨,瞧你说的,都咱自家的孩子,啥错不错的。对,就是对,错,也是对,反正你和嫂子尽管放心,杏儿过了门,俺一定像你和嫂子那样待她,权当多活了一个闺女……”吴氏一句不小心的话勾起了自己无限心事,话刚出口便忍不住流起了眼泪。

“看看,看看,又触碰了过去的伤疤不是?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想那些让人心碎的事干嘛。”叹了口气的大嫂知道妯娌此时的心情,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的她连忙劝道。

“是啊,虽然说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可提起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谁心里不堵得慌?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不管怎么说,咱凡事不还得都往以后看不是?”山橛也劝道。

“老娘们家家的,看你都说了些啥哩?真是的。”王机匠埋怨起了吴氏。

“慢!”树林里,光明止住了要走的二楞,“我爹我娘怎么做我不管,反正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也知道眼下局势,残酷的斗争刚刚开始,有时候连我都在想自己能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我知道杏儿是个好姑娘,但我不想为了自己而毁了她的一生,麻烦你转告她,我……我不配。”

“你……你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二楞急得直跺脚,“要俺传话,那你干啥?俺才懒得赚个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虽然看不清光明脸色,但透过他说话的语气,二楞终于了解到光明的内心。

第二天晚饭时后,吴氏将自己求亲的事告诉了儿子。

“娘,不是俺说您,您和俺爹也太自私了,你们咋能这样做呢?”出乎吴氏预料的是,光明听了非但没有高兴,反埋怨起了父母。

“啥?我们自私?你这话是啥意思?”吴氏反问。

“村里的人都知道二楞和杏儿要好,您和俺爹这么做,这不是棒打鸳鸯?”光明反问。

“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这件事可是我和你娘征求了你大伯和你大娘的意见,他们也都同了意的。还有,二楞和杏儿是兄妹,你见过谁家兄妹俩有成亲的?”王机匠反驳道。

“啥兄妹?杏儿的身世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要我说,往后您和我娘就别再为这件事操心了。等俺以后亲自找杏儿谈谈……”

“哥有什么话,当着俺叔和俺婶的面,你干脆直说得了。”出乎光明预料的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杏儿不但闯了进来,且直言不讳地说。

“你……你咋来了?我……”对吴氏和王机匠而言,杏儿的突然现身虽然说是在情理之中,但也出乎他们的预料之外。光明则不同,面对落落大方的姑娘,甚感尴尬的他一时却显得手忙脚乱,就连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这是俺婶和俺叔的家,俺咋就不能来?”如同触了电似的,当二人目光相遇时,羞得姑娘不由连忙低下了头,只顾用手捏弄着袄襟。

“不,不不,我……我是说……”

原来,当二楞将光明的话转告给杏儿后,混沌中的姑娘直到这时才有所醒悟。想不到,真想不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刚勇无畏的男人,内心世界却如此的细腻。更可贵的是,为了自己所钟爱的事业,历经过无数次风霜雪雨的他不但初衷未改,甚至随时做好了牺牲准备。如此的纯美和执着的心灵,能不使姑娘深感钦佩?

二楞的话不但让杏儿如释重负,也让姑娘的心一下子敞亮了许多。是的,挡在姑娘面前的薄纱一旦被揭开,光明那坦荡的内心世界自然也就暴露无遗。与姨夫姨母商量后,杏儿决定找光明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各怀心事的二人漫步在夜色酽酽的河边柳林里。

和着润湿的空气,这里除了枝叶蓊郁的柳树和灵动的风儿以及正流动着的小河流水声响,那略带泥土香味的潮湿空气随着风儿漾进柳林,让柳林里的树枝和叶子跟着发出轻微的索索声响。随着几声不安分的鸟鸣提示,蛙的鸣鼓连同周遭的蚯蚓和蟋蟀的低吟弹唱也加入其中。此时此刻,如此美好的大自然里,世间万籁汇成一曲和谐且琅琅上口的美好韵律。

吝啬的月儿把微弱光华洒向大地同时,也给朦胧的柳林里撒上了一层参差不齐的光斑。

“你……你也是,咋就这么地固执?昨儿个我不是让二楞传话给你了吗?我再说一遍,我……不配。”不知道是担心破坏了眼前美好风景,还是为了顾及姑娘的面子,光明嘴里如此埋怨,话音却没了昨晚那股底气。

“亏你还好意思说得出口,俺倒是想问问你,你……你为啥总不搭理俺?是嫌俺长得丑,还是俺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说,你说。”姑娘的神情虽有些忸怩,但她还是转守为攻,质问光明。

“我……我啥时候嫌你丑啦?我啥时候说……你得罪了我?我是说……”手足无措的光明只顾吞吞吐吐。

“你这人也是。明明知道他是俺哥,俺是他妹,既然是兄妹,你说,世界上哪有兄妹轧亲这个理?你这不是故意用这话来搪塞俺?”杏儿知道,此时如果再不把话挑明,以后可就当真没机会了,一念至此,姑娘干脆将心一横,反问光明。

 “可你俩……你俩终究不是亲兄妹嘛。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想……”姑娘的反诘呛得光明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慌乱中的他依旧是语无伦次。

“你……你到底想说啥?”见光明欲言又止,杏儿半嗔半笑地问。

“事情是这样的,我说了你也别生气。”见事情已到了这个份上,光明知道,此时如果再不把话挑明,姑娘非生气不可,他也不觉横下心来,说。

“行,俺不生气,你说。”

“我倒觉得,你和二楞倒挺般配的。”

“你妮妮,看你又在胡说些啥哩?”气急败坏的杏儿只顾把脸扭向一边。

“我……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不说咱庄上的人都这么看,俺……俺也是这么想。”

“你再胡咧咧,俺可就当真不理你了。”假作生气的杏儿小嘴一噘,说,“俺只问你,你到底……爱不爱俺?”抛却了刚才忸怩,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姑娘再一次紧追不舍。

“这件事,俺压根儿就没……没敢想。”见杏儿步步紧逼,以为自己的话伤了姑娘自尊,情愫沉沉的光明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冒昧和唐突后悔起来。

“你骗俺,你骗俺。这不是你的心里话,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深深的失落不由让姑娘哽咽了起来。

“你……你让我说你啥好?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你……你别哭,先听俺把话说完。”定了定神,光明开始安慰起杏儿,“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虽然我也渴望看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也渴望和你在一起,但是,如果革命当真需要我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那我也只能……真到了那一天,你为我耽误了一辈子的幸福,我……我心里不忍。”

其实,面对自己心仪的姑娘,光明不但有着和其他年轻人一样的思维与追求,也同样有着七情六欲。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他爱慕杏儿的勤劳与质朴,爱她那暴露无遗的善良和纯真。只是,一想到斗争的残酷,一想到倘若有一天自己为所钟爱的事业献出生命,这样做岂不是毁了姑娘的一生?现在,面对姑娘一腔的希冀与憧憬,欲言又止的他不得不大胆地道出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危险危险,危险就不过日子啦?自你们树旗造反那一天起,你说,咱家的人哪天不都是生离死别?哪天不都把心提在嗓子眼里?告诉你,反正……反正俺这辈子非你不嫁。”被光明声情并茂的话所感动,只顾缱绻的杏儿小嘴一噘,不但打断了光明的话,也大胆地向心爱的人剖明了自己的心迹。

“你……我可是把心里话都撂在这里了。再说,二楞那么的喜欢你,你应该看得出来。”光明挺了挺胸脯,真诚地说。

光明的话不禁让姑娘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但震飞了栖息在树上的小鸟,连姑娘两腮的小酒窝都汪满了爱的蜜水。笑完,她又用幽怨的目光瞄了光明一眼,“亏你还是念过大书的人。其实,你心里怎么想的,俺知道。告诉你说,今天晚上,就是他怂恿俺来找你的。”

“可是……这件事还不知大伯大娘是啥意见。就算我俩愿意,两位老人家……还有,你今晚出来,若是被大伯和大娘知道了……”见杏儿白首之心铁定,羞得光明不得不没话找话。

“俺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告诉你说,不经俺爹妈同意,今晚俺能随随便便跟你来这里?你说,你到底是喜欢俺,还是不喜欢俺?”嗔怪光明的同时,姑娘再一次追问。

“我……”一个发自内心的话语真而又真,纯而又纯;一个心性淳厚,想把心中埋藏已久的话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倾倒出来,可又觉得难以启齿。民风民俗不单单是大山的魂灵,也是培育山里人柔情的培养液。此时此刻,如果把姑娘炽热的眸子比作明月和春水,那么,面对姑娘的激情奔放,连光明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幸运的被涵纳到那种目光里。树枝筛落下的月光里,迎着杏儿那双含情脉脉的火辣辣双眼,被真情所感的光明欲言又止。

“我不管,反正俺……爱你。”看似不经心的几个字从杏儿嘴里飘逸而出,听得出,这话可是姑娘打心底里迸发出来的。

“我也……”一个‘是’字还没出口,光明的嘴便被姑娘的手给堵上了。

人到底不同于其它生灵,无形的束缚总比那有形的枷锁更容易挣脱。随着光明不加任何修饰的坦诚,不说羞得姑娘心儿急剧地跳动着,两行幸福的泪水也不觉顺着灿若兰花的脸颊上淌了下来。

随着从树上倾泻下来月光一下子变得朦胧,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许是因为有时候夜里比白天更令人陶醉,在厚密的空气里,风的欢欣,鸟儿的独语,世界上万籁的合鸣一时间让柳林变成了一幅温馨画卷。

羞涩的一幕让一梳从不知羞涩的月儿躲进了云层的同时,也把漫天星斗推到了前台。

唯恐惊动二人谈情说爱,低垂着的丝丝枝条是那么的安详,那么的静谧。

纯洁得如同荷露一般的姑娘慢慢闭上明眸,而担心火山熔岩溅到自己身上的光明却伫立不动,只顾一动不动地望着姑娘……

“唉……”树影里,雀儿的叹息让空灵的夜依旧是那么的恬静。

待姑娘睁开双眼时,心上人已不知去向,一丝嗔怪的云翳不觉滑过姑娘羞红了的脸庞……

打此开始,杏儿到光明家的次数明显地少了许多,就算是偶遇光明,羞涩的她也总是慌乱地避开对方那火一般的眼睛。

尽管如此,透过姑娘兴奋的睫毛和由于羞涩而显得有些微微红晕的脸庞,人们不难发现,娇羞矜持的姑娘心中腾起的那抹红晕已漫到了耳根。

“二叔回来啦?”守在路边的杏儿问。

“原来是杏儿姑娘啊。天就要晚了,该回家了……”知道姑娘是在等光明,王机匠美滋滋地随口搭讪道。

杏儿的招呼声打断了跟在父亲后边仍在思索着什么的光明,抬起头的他见杏儿只顾用含情脉脉的眸子投向自己,光明不觉脸儿一红。

“哥……”当老小三人刚来到村口,便见二楞匆匆赶来。

原来是党组织要光明火速赶往李家老店。

知道党组织有重要任务交给自己,光明不敢怠慢,吩咐了二楞几句后,当即便随交通员匆匆而去。

“李书记,党组织交给俺游击队啥任务?”当光明赶到李家老店时,见李卫民正陪着一陌生人在谈着什么,有点迫不及待的光明一进门便问。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地下交通站的崔景夫同志,他就是我跟你说的王……”见闯进来的是光明,站起来的李卫民忙给二人介绍道。

“不用介绍了,一看就知道你是王光明同志,好英俊的小伙子。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难怪连省党部都出十万大洋通缉你。”不等卫民介绍完毕,灯光下,打量了光明一阵的崔景夫先是夸赞了光明一番,接下来又对李卫民说,“行,把这副重担交给他,我放心。”

“崔老前辈夸奖了。您老人家不但是我们的革命前辈,也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楷模。望前辈对我们今后的工作提出更高的要求,请领导分配任务吧!”光明请缨道。

“不急不急。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坐下歇歇。”李卫民边说边端给光明一碗水。

“事情是这样。崔同志带来消息,说县政府和县党部后天就要为在淞沪战役中牺牲的烈士开公祭大会。在我县。虽然我党组织还没形成一个统一的领导整体,但为了争取我县国共两党能早一天建立民族抗日统一阵线,同时也为了发动社会各界与我们一道抗日,经党组织研究,决定派你以中共代表的合法身份,正大光明地出席这次公祭大会。”待喝完了水,卫民这才以党组织的身份正式向光明布置起了任务。

“啥?让我出席?”猝不及防的消息令光明吃惊非浅。

“是的。经调查得知,为唤起民众的抗日热情,同时也为了纪念在‘八•一四’空战中英勇牺牲的梁鸿昀烈士,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做出决议,要求赤霞县政府和县党部在烈士家乡召开公祭大会。参加这次大会的除了社会各界人士和百姓,届时,国民党中央政府和各战区都要派员出席。”李卫民说。

“我……我怕……”不等卫民把话说完,头上热汗涔涔的光明一时间说话吞吞吐吐。

“你怕?”见光明神情有异,对他甚是了解的李卫民不免深感错愕。

“是的,任务如此艰巨,责任如此重大,我怕自己不能很好地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光明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想法。

光明说得没错,虽然从入党那一刻起,他就抱定了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信念,但眼下令他深感不安的是,这次任务不同以往,不说凭自己有限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面对国民政府高层官员和社会各界代表,还有数以万计的广大民众,自己该如何向与会者阐明我党的抗战主张?倘若有辱使命,党的重托,人民的期望将付之东流不说,县党部还会以此为借口,继续将我党拒之门外。如此,赤霞县的第二次国共合作不但会化为泡影,导致今后的对敌斗争也必将更艰巨和更复杂。

一时间,光明越想心里就越担心,越担心心里就越慌乱。

李家老店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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