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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孪生梦(上)-13
2018-11-26 阅读次数: 1087

朱效龙与朱一春的爹朱效正是亲叔兄弟,可是生性大异。朱效龙从小善朴,朱效正从小歪歪,两个耍不到一块儿。后来朱效龙随母亲闯了关东,之间就失去了联系。好人回到候旨庄后,叔弟朱效正不齿于乡里的劣迹臭名很快塞满了耳朵眼子,找他说了几次见他根本不当耳旁风,知其本性难移,就又疏远了。待到打土豪后,又出了朱一春逃避参军剁掉指头的丑事,朱效龙就与这个本家不再藕断丝连。

朱一春和向花很明白大伯朱效龙在疃里的名誉和影响,从小老百姓到头儿们,从老人到小孩,都叫他“好人”,什么事都爱听听他的意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作为朱效龙的一家本档,和他都轧合不好,眼睁睁让别人笑话。谁不深思深思,朱一春和向花算两个什么物?他们的本家伯朱效龙是崮山出了名的“好人”,谁见了都敬重三分,可是作晚辈的他两口子却隔得远远的。这说明,一是他两口不喜欢好人,二是朱效龙讨厌他们,反正不是一条道上的车跑不到一块儿去。

向花对这事不知琢磨过多少遭了,也向朱一春提拾过好几次,都因为朱一春打怵怕吃闭门羹一拖再拖,没登朱效龙的门,所以也就疏通不了爷们的关系。盘算起来,这种局面对向花想在疃里出人头地,树起字号,立起门头,无疑是极大的不利,自己爷们朱效龙都不点他两口,谁沾持他们就不大光彩。

为这事,郑重在枕边不知给向花吹过几次风了,向花也觉得很在理儿,说一千道一万是真想帮扶她家好起来。从这一点说,墙头草还是真真地倒在她身上了,他不是光图她那个东西玩玩就完,而是真把她家的利益挂在心上。所以,向花也真心地应酬郑重,郑重倾情地侍候向花,直弄得两个都觉着谁也离不开谁了。

……

朱一春在老婆的严厉要求下,终于拣了个清闲时刻,厚着脸皮走进伯伯朱效龙的家门。

“伯……”朱一春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你来做什么?”朱效龙不冷不热。

“伯……俺来……向您认不是。”朱一春说着上前握住伯伯的手。

“你怎么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伯?”朱效龙脸上愠色不减,随手指了指炕旮旯的椅子。

“从根儿没忘。只是觉着没脸见伯。”朱一春眼里含着内疚的泪花儿。

“……”朱效龙顺手从桌子上拿下烟笸箩,放到炕沿上,对朱一春一指。

“……”朱一春摇了摇头,“我和向花不知在一块儿说了多少遭了,爹和我都混得不像人样,您老弟兄俩当初就合不来,伯有俺这样的本家,肯定觉得丢人,实际上也就是这么回事。俺怕给伯丢人,就没脸儿找伯……”朱一春说着眼泪滚到了脸腮上。

“你爹的事就别提了,死了死了,他自己作到了头。再说,也是那么样儿,就不说算了。”朱效龙点着烟慢慢吸了一口,“这两年,你和向花想赌气过日子,混得像个样儿,主动接近干部,我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你爷爷和我爹亲兄爱弟,手足情深,是一家人。就冲这骨肉关系,我能不挂您?可你爹那份子德行和我怎么也不能凑付;你受你爹的影响,直到张了媳妇还不上道儿……今日,你上伯门来了,我高兴!不过不能不说你。”朱效龙脸上平和多了。

“伯,您侄儿一直不争气,丢人现眼的,带累了您的名声,惹您生气,我心里清楚。往后,就靠伯多教训指点,教侄早早支起门头树起字号,在疃里也能随上个大流儿,安安稳稳过日子。”朱一春擦着眼泪说。

“一春,想着点,回家告诉向花,人生一世,什么也比不上好好轧合人。人最好使,钱不行。过日子不能屋脊上开门儿,更不能欺负别人。欺负人的人,弄来弄去最后还是要欺负到自己头上。你爹不是这么回事吗?作得无法无天无边无岸,成了万人恨,到了打土豪的时候,谁也保不了他,只有恶报在等着,你说是不是?可能你和向花深思着我不知个近便远儿,没有本家的心情,和疃里的干部关系又挺好,也不去找他们说说饶了你爹。不是这么码事呵!说句那个话,就是干部想饶他,疃里那么多受过他欺负的人家也不干,外疃受过他欺负的告到区上,疃里想保,区里也不能算。你伯我能怎么样?这就叫犯到了做到了,到了该得报应的时候了。”朱效龙脸都红了。

“是,伯。”朱一春点了点头。

“一春呀,话不必多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念叨烂了也是那么回事。要紧的是以后,你和向花在疃里要真赌气,做好人,办好事。我也使把劲,有些场儿帮您说说公道话,该打圆场的打个圆场。当然,您不好的场儿,我得说您。只要您俩能知好知歹,我就不会不管不问。”朱效龙脸上挂上了笑容。

“伯,您放心。”朱一春从容地站起来,从烟笸箩里捏了一捏烟装到自己烟袋里,“我和向花不是吃一百石豆子不知豆腥气的人。共产党把老蒋都赶到台湾去了,领导老百姓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不听话没有便宜沾,是明呈的事。您侄儿两口可没有那个斗胆拿着鸡蛋碰石头,去自找倒霉。伯,我一定规规矩矩做人,有不对的场儿,您只管说,老的说小的也不是说不着,再不行您就是骂就是打,侄儿也能挨着。”朱一春恳切之极地说。

“什么事都一样,做好做坏首先看自己,外人只能帮个忙帮个嘴儿。自己不争气,别人累死也没用。”朱效龙说着抹了一下鼻子。

“伯,下次我和向花一块来,您就好好教训教训她,那个人要强拔尖爱惹麻烦。”朱一春说着又装上一袋烟。

“只要您心里还有我这个伯,我就得对老朱家负责。当不出个老的样儿,也得当。”朱效龙说,“再说什么,也是一窝子一块儿的。”

“伯,您看得起俺了,疃里人才会看得起俺;好人伯伯都不喜得理的话,外人就不会把俺两口当人待。”朱一春的声音都发颤了。

“不能这么说。反正得您自己把理儿安在那,把事做在那。”朱效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和煦的春风把人间刮得暖融融的。

朱一春家不再像以前那么冷落了,两口心里恣得舒舒痒痒的。

早早吃了朝饭,向花随朱一春一块儿牵着花牸牛,扛着犁犋,撅着耢来到凤凰坡那几块梯田。地都修拾利索了,又要进行一年一度的春耕。地堰挡得规规整整,石头搂得干干净净。几块平整光润的春地,休息了一冬,只待花牸牛拉起新装的犁铧均均匀匀地耕上一遍,耙细耢平,播进种子,长出又一年的丰收。

“向花。”朱一春在忙活着套牛。

“唉。”向花帮着他扶着犁犋。

“你看这地收拾得怎样?”朱一春正在向牛角上系撇绳。

“你说呢?”向花看着男人,手里的犁犋歪了一下,差点倒了,赶快一把扶起来。

“我看造得挺好。”朱一春把系好的撇绳又挣了两下。

“不就是几块坡地,有什么好?”向花顺手帮他把犁犋把下的撇绳头紧了紧。

“好看!不信你仔细端量端量。”朱一春把牛格子一头的小绳从牛脖子下绕过系到格子的另一头。

“好看个屁!哪年的春地不是拾掇到这样?”向花又帮着把花牸牛踩到腿空里的撇绳整出来了。

“今年干湿合适,一定好耕。”朱一春把一切整好,从老婆手里接过犁犋把,顺手摸了摸她圆阔的腚片。

“您妈那个腿!就不怕别人看见?”向花一巴掌打掉了男人伸到自己屁股上的手。

“我端量着今年这春地,就像你那洗净的白生生的大腚一样,叫人一看就爱耕。”朱一春吆喝着牛向前走了几步,犁铧已深浅适中地插进地里,翻起一溜新土。

“您妈那个腿!你说着说着就下了道。”向花抓起一把新泥煞煞实实向男人腚上打去。

“我说的是真话,你一定愿听。装样儿干什么!”朱一春斡回身来把地头上的耢什么的,往一旁搬了搬。

“您就稀罕腚,哪遭索性拱进去再别出来算了!”向花看犁犋要倒,眼疾手快地跑过去扶住。

“今年的春地干湿好,不用你打拍垡块,耕了耢耢就行,你去捋点山马嚼菜,咱家去包包子吃吧。”朱一春接过犁犋,俯到老婆脸上亲了一口。

“滚!你简直像头叫驴,又咬又啃。”向花说着向男人裤裆里使劲薅了一把。

“好哇,你这×养的,打谱连根给我拔掉?那不就毁了你?”朱一春吆喝着牛走起来。

“毁不了,有的是。哪个男人胯裆下没有?”向花像在故意气男人。

朱一春生就的好嗓门儿,喊起耕地号子“哩哩啦啦”、“哦哦噢噢”、“依依喂喂”,格外响亮格外有韵味,与崮山坡上春耕的人们有呼有应有分有合,只闹得崮山上春潮滚滚,一浪接一浪。

向花拐起篓子向一片嫩绿的山马嚼菜走去。

此时的崮山已是花的世界:山桃花、映山红开得正火,与马嚼菜杂生一起的苦丁花、老母骨朵花、蒲公英花、线儿茶花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都争奇斗妍地开着。迷人的大山,旖旎的春光,简直把向花陶醉,使她没有了一切烦恼和忧虑。望着在忙活着耕地的男人,望着自己家那几块梯田,她甚至联想到当初郑重带人给她家代耕锄地瓜,弄假象,迷惑她,都不再是一件烦恼的事。

看着想着,向花忘了捋菜,竟向不远的一块光光滑滑的大石头走来,把篓子放下。一腚坐上去。她想,似乎在这么好的春天里,只忙着捋那两把菜,而不尽兴地坐坐,不尽情地望望,就辜负了崮山的情崮山的意,太对不住自己。

可是,她面对这般美景却看了没有几眼,就看不下去了。她似乎又从大石头上回到自家地窖的小炕头上。在那头一遭与郑重那崽子做那事儿,好像此刻就移在腚下这块大石头上。她心目中没有了一切,只有疯了傻了似的郑重和痴了膘了似的自己。原来郑重比自己男人还有更绝的活儿,以前叫秃舌老婆一个人受用了,直到如今才有了向花的份儿。

不知怎的,向花想着想着好事,又回想起当年郑重给她家在凤凰坡锄地瓜的事,原来那是个鬼花招。

郑重这个×养的!为了舔好秦袭的腚,在疃里人眼前显他的能耐,就像秦袭养的条狗一样,让他叫他就叫,让他咬谁就咬谁。为了捉朱一春,他装模作样给代耕,好借着机会到朱家钻够。怪不得来,他妈那个腿墙头草,进了家就贼眉鼠眼地东瞧西望,特别爱往炕上瞅目,挖候候地不知想抠出点什么。说话也捞捞捎捎地老提拾朱一春,察颜观色。直到那天傍晚他带民兵把朱一春一憋气逼到井里,成了落汤鸡,捉出来又逼着立刻归队,逼掉了朱一春的右手食指。

墙头草呵墙头草,这个×养的,朱家算叫你作索了。今天看来,还是不打不成交。你亲了我,爱了我,拉上了朱家的套,往后就得为朱家拉犁。不拉不行,不拉有草料在引弄你,有软鞭子在等着你。为了那点景儿,为了不挨抽,你不会不拉的。

向花想到这里,心里乐得像山坡上一样开出了一片花儿。她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儿,引得大山也笑出了一串“山映”。

人在高兴的时候,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向南一看,日头眼见就转到蚕山帽上了。候旨庄的人都知道:日头挂上蚕山顶,胜过回家看座钟。天晌了。

“向花——”朱一春边卸牛边抻着脖子叫。

鬼精灵听到了,但她没答应。篓子里只有几把菜,还包包子,包箍子也不够。她就赶紧薅起来,像牛吃回头草。

“向花——地耕了啦!天也晌了!快下山收拾家什往家走!”朱一春又放开了大嗓门招号起来。

“向花——地耕了啦!天也晌了!快下山收拾家什往家走!”崮山也一句跟一句地学着朱一春喊了一遍。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向花边捋菜边回答。

“噢,你还在呀,我当你叫老貔子精领去了呢!”朱一春把一切收拾停当。望着向花那场说。

向花转眼捋满了篓子,急三火四下了坡。

“貔子精在哪儿?我来了。走,领我去吧。”向花头上冒着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

“我领着行,别人领可不行。”朱一春说着扛起犁犋。

两口儿一起踏上了回家的山道。

花牸牛想必是饿了,搭上缰绳抢到头里,一溜小跑向村里奔去。

 

今年的布谷鸟似乎多了许多,“布谷——布谷——”一劲儿叫,很热闹。把春天老早就招回到崮山脚下黄水河边。候旨庄人看着一派浓浓的春光,听着布谷鸟们动人的对唱,营生就抓得比往年紧促多了。

西泊有吴丰登车力颖他们,疃南三亩地有吴丰收、赛秋菊、秦忠宇、淑娴和郑重、沈儿两口,大洞前有郑义和秦扬芬他们,凤凰坡有董遥、单桂和朱一春、向花他们,凤凰沟有刘桦和媳妇吕叶两口儿。

疃南三亩地里,中间一亩是秦家的。赫然一丘坟墓,覆土犹新,亡幡已残。秦袭的长子长眠于此,难免要为前来耕作的家人增添哀伤与遗憾,甚至让他们泫然泪下,号啕出声,特别在新坟落成不久的今日。

来到地边,永贞脚步骤止,两眼死盯着男人墓前那块傲然屹立的石碑,怔了一刹那。突然大叫了一声“忠天,”直奔坟墓而去,扑到崮堆上,拉长了声音边哭边数落起来。

“秦忠天呵秦忠天,老天爷是怎么安排咱俩的?要是冤家就该对头,没有缘分就不该硬按着往一块儿凑。如今可好,你撒手一走,什么都不牵挂,天大的事儿都压到我肩上。你清闲去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你不该这么狠心,不该这么绝情。从你参军离开候旨庄,人影没见你半个,话儿没听你半句,信儿没见你半个字儿,到头来只见到你一顶军帽一套军装和这堆黄土。你的永贞落到这地步,泪流干了,心也死了,除了孩子,什么指望也没有了。”永贞哭到这儿拧了把鼻涕,压低了嗓门,“对你,我没有什么求的了,有神灵的话,你就托个梦给我,是活是死是好是歹都告诉我一声。你死了,我不会对不起你,拉扯大孩子后,早天晚日要到这陪伴你;你活着,就是黄水河干了,崮山烂了,我也等你……”

淑娴见嫂子扑到哥坟上,自己也忍不住悲痛,紧赶几步奔到永贞身边坐下抱着嫂子边哭边劝止她。妯娌俩拧到了一块儿,哭成了一团。

秦忠宇僵立在地头上,扶着创在地上的耠子,目睹跑远了的三个孩子和在哥坟头上恸哭的永贞和淑娴,心里按捺不住阵阵酸楚,眼泪滴滴巴巴越掉越多,越落越急。直到老汉老腔地哭出了声。

这是一首春天里的悲歌。是秦家在田野里谱写而成的。

“妈妈——”

“妈妈——”

“爹爹——”

三个孩子手里擎着掐到的野花,叫着跑了过来。

“嫂子,淑娴,快起来,别哭了,孩子来了。”秦忠宇擦着眼泪说。

淑娴闻声,赶快搀起永贞,妯娌俩用袄袖袄襟急急促促把泪擦净,就干起活来。

忠宇扶耠子,淑娴拉,永贞下种。

这在秦家是一次不同以往任何一年的春种——人拉耠子。就在前几天,他家饲养了三年多的黑叫驴,突然提不起精神,耳朵耷拉了,眼角堆着眼眵,水饮不上,草吃不进。没待找回兽医,就四蹄朝天咽了气儿。如果这事挪到过去,倒无所谓,别说是死头驴,就是死头马,也就像从老虎身上拔了根毛,不当景儿。可是,如今就不行了,一头叫驴确是极好的家当,要攒集买头驴的钱,不是一把能成的。眼前正是种春庄稼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用牲口,所以,秦忠宇和淑娴商议好,他俩耠沟,让嫂子下种,别光瞅瞅着借牲口用,弄不好就耽误了农时季节。再说耠耠地,也不是上天摘星儿,别人能干了,自己就能干。人哪,就得有福能享,有罪能遭。过日子什么事都能摊上,好事有,坏事也少不了。不会光好,也不会光坏。像啖饭一样,最好能练习着嘴儿壮一点,细的粗的、软的硬的、甜的苦的、香的臭的、淡的咸的、酸的辣的,都要能吃。在这点上,爹秦袭就是样子,他当初是秦家的小东家,万贯家产,响里丁当。可是,当他认定要干共产党的事时,就毫不吝惜地把家产处理一光,摇身一变成了一般村民,不分白天黑夜地南跑北奔,东躲西藏地革命起来,什么道都得走,什么饭都得吃,什么地方都得睡,什么风险都得担,什么心都得操,什么力都得出。他干得很好,很出色,直到今日成了候旨庄的一村之主。秦家到了如今的地步,秦忠宇不想丢爹一点人,他暗自发誓,不管吃多少苦,遭多少罪,都要顶住,何况是人拉耠子种种苞米呢?

“淑娴,来,我给你换换。”永贞跑过来夺耠子。

“不用,嫂子。我拈种不如你,还是我拉耠子吧。”淑娴把着耠子不松手。

“嫂呵。什么也不轻生。就让淑娴拉吧。”秦忠宇抹了抹脸上的汗。

“看,真是的。”永贞说着又赶快拈起来。

直到煞晌,才种完了。三个孩子早饿得跑回家去找爷爷去了。

 

向花打从和郑重那个了以后,一步一步地就和沈儿热火起来。可是,当初她常想,自己家尽管因为这因为那弄得在疃里没点人相没点香甜意思,可是也不愿和郑重家那样不上讲究的人家搅和。墙头草那玩意儿没羞没臊没点人格,生就个舔腚的料。只要谁有势有什么的,他就能豁上那张脸溜人家,舔出消食虫他也不在乎。弄不好他还会向主子夸那虫儿大,胖乎乎的,十足没有点做人的骨气。再说他那秃舌老婆,要划等儿的话,在候旨庄妇女队里是最后一等,是人就比她强。要人才没人才,要口才没口才,要营生没营生。瞧她那长相,恶目抖擞的没个女人味,十个人够看半月的;听她说话,不光呜呜啦啦不清楚,还高声高气吓煞人;看她做针线,粗拉针粗拉线,袄袖能连到腚巴上,一角朝天一角朝地。说到家的话,挪到一般的男人身上,谁见了她不草鸡,更不用说拱一个被窝睡觉儿。

可是,向花如今的念头变了,反倒觉着秃舌老婆这些事对自己来说,不再是坏处,而成了好处。退一步说,要是秃舌老婆智智灵灵精精细细、手儿无量嘴儿巧,看耐看,用好用,郑重那崽子往死里稀罕她,哪儿会不费大事就上了朱家地窖里的小炕,让他叫姑奶奶都干的滋味?就这么三搓弄两搓弄就把他握到手心里,乖乖地听捏箍。打那遭以后,这棵墙头草差点没连着倒到向花身上。只要疃里区里有点什么新动静,他就小腚蹀躞着没有二两沉到朱家给向花通风报信儿。有些事并没什么大不了,他也当不了神秘兮兮地,没有屁儿放也放,瞅着空儿好和向花干那事。

向花也尽量转着弯儿与沈儿拉近乎,专门瞅郑重不在家的时候到她家去。

这一天向花又瞅准了个空儿,来到郑重家。

“哎哟!向花嫂,今日什么风把您刮到俺家来了?”沈儿一抬头看见了她。

“想俺妹子了。家里没什么大营生了,就来坐。知道您家郑重兄弟上区里开会去了,您一个人在家。要是他在家……”向花亲热地走上前握着她的手。

“管他在家不在家做什么!他还是个老虎能吃了人?”沈儿亮开了大嗓门儿。

“呵!俺可不是这么看的。人家郑重兄弟是疃里的头面人物,在老槐树上招号一声,全疃直颤颤。俺们这毛毛毫毫的从心里怕他。见了他不知说句什么话儿好,打怵死了!”向花边说边瞅目郑家乱七八糟的摆设。

“我才不怕他来!他也是个人,不比别人多长个鸟。”沈儿说着把向花往椅子上按,“别站着快坐下。”

“我坐这。”向花说着就坐到炕帮上,“不习惯坐那玩意儿。”

“怕什么!光兴男人坐,就不准咱女人坐了?我不管哪一套。有一遭黑夜,郑重那个驴操的想好事,我偏儿不给他那颗顺心丸啖。当不了我坐在椅子上,他给我跪了跪,才上了炕。”沈儿啼哩吐噜刹不住车——真是不少话儿说。

“那是您,用那一手行。俺见了当头的,可像老鼠见了猫儿,人家哪儿瞧得起俺这样没名儿没牌儿的人?”向花一脸虔诚,煞有介事。

“管他呢!你看得起您妹我这么个粗拉人,咱就轧合咱的,咱好咱的,没他的份儿。”沈儿一脸自豪,眉飞色舞。

“妹子,你看,就冲俺婆家门上那份德行,在疃里臭烘烘的,您喜轧合您向花嫂子,我就感恩不过。看得起我,往后有什么营生尽管说,给妹您当点支使,俺觉着光彩。”向花非常诚恳地说。

“向花嫂,说实在的,我拙得手指头没分路儿,做点粗活什么的还将就,一到拿起针来缝缝补补就愁得慌。今日您这么应许我,往后连累嫂的场儿就多了,到时候可别嫌乎您妹子不知好歹,拿着麻烦人儿不当景,脸皮厚大黢的,不知人家愿不愿意,也能张开那个臭口。”沈儿说着眼直盯向花那身可体的褪旧衣裳。

“妹你放心,向花从来说话不会拣好听的朗,说到哪就能做到哪。可是有点事儿也不能马虎,说不定有那样的人,看咱姐妹好了就生气,弄不好就东扯葫芦西扯瓢,说长道短生是非。咱可千万不能听见风就是雨,一定得按住钻帽。人多了什么畜力没有?听他们的就上了当了,不听就还过咱自己的安生日子。您说呢?”向花说着眼一睁一闭地。

“放心吧,向花嫂。要是我听那些瞎话,早就和俺郑重不知闹到什么官模了。我知道他稀罕我,别人再怎么说,也没用。可是您妹膘吧,也膘不到那么样儿。”沈儿说着随手抓起炕头上的笤帚头儿朝被摞上扔去。

“妹子,说不准我以后有些营生还得您帮忙出力,到时候找到您门上,可别叫我下不了台。”向花说着,溜着炕沿向沈儿靠了靠,双手握着她的手。

“向花嫂,你放心,妹我不是能耐人。只要是能帮上您的忙的场儿,我不会藏奸耍滑。”沈儿倒过来握住鬼精灵的双手。

“妹,时候不早了。”向花一看窗棂,“我得回去了。”

“嫂,常来呵!不用管俺家那个东西儿在家不在家。”沈儿也站到地上。

“哪能?俺就是见了妹有话说。他在家俺就张不开嘴了。”向花说着,就到了院子,走出了大门。

秃舌老婆送到门口。站在门楼下目送着向花颠颠地离去,直到转过墙角。

 

吃了夜饭,郑义给秦扬芬搬了个高一点的草墩子,再加一层柔软的蒲团,自己随手抓了个小板凳,两口儿来到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面对面地坐下。这是两口之家过日子的尾声,秦扬芬凸凸的肚子再有一两个月就要瘪瘪了。那时候郑义家就要增丁添口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了。

秦扬芬坐在垫着蒲团的草墩子上,叉开双腿,拉开架势,面向东方,端端正正,双手分别搭在两膝上,肚子挺挺的,踌躇满志,十分自豪;郑义面对老婆坐着,时而望着她的脸,时而看看她那喜人的肚子。女人的自豪就是男人的自豪,男人的自豪就是女人的自豪。这样传宗接代的事,没有女人是万万不能的,没有男人也是万万不能的。只有两厢情愿紧密合作,完成人和动物一样的那无师自通的事儿,家庭的香火才能延续,人类的发展才有希望。鲁迅先生在他的大作里设想的那个最冷落的两人世界,要首先留下一个男人,再留下一个漂亮绝伦的女人,大概除了其他意思,也还有这个意思。对于秦扬芬来说,郑义是她端详过去端详过来琢磨过去琢磨过来,才定下做女婿的,在她这块流动着秦家血脉的肥田沃土上,播下郑义的种子,肯定要长出一株壮苗。所以,她此时的喜悦远远超过新婚之夜那销魂的时刻;对于郑义来说,秦扬芬是他心中开始以为可望不可即的偶像,是在秦家扛活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接触,不断暗示进行心灵交流,才沟通了感情,才定了亲结了婚,才有了今日。两人婚后的千般柔情万般热爱集中在秦扬芬那挺出的肚子里。五六十天后,一个活跳跳的小生命就要出生在他俩面前。所以,此时此刻坐在老婆身边,就像守望着一尊神圣的菩萨一样。

“我说你,过来和我并排儿坐着不行呵?坐在人家对面傻瞅目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做闺女时那些好看的场儿都叫你看没有了。”

“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好看。”

“胡说!”

“真的。”

“真的什么?真是月亮地里看媳妇,大约模就是。”

“真的!我看着你,特别是看到你的肚子,就觉着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最了不起的人。”

“叫你说的。好像人家说个媳妇就不会大肚子了,就你老婆能?”

“当然,这和种地一样,地身子好才能长出好庄稼打出好粮食,地身子差苗不壮粮不成。”

“什么事儿你都能拉到种地上。”

“这一点不含糊。秦家的地和一般人家的地就不一样。我做了多少年,心里最清楚。”

“就打说俺家的地是好地,也扯不到你老婆的肚子也叫你觉着了不起呀!”

“了不起就是了不起。还能说管谁的肚子都一样呵?要是那样的话,就都养状元,甚至养个朝廷什么的,那就好了!天底下会净是好样的,熊而歪歪的就不见影了。”

“哎,我说你,快别说这些话了。养儿养女往上长,谁也说不得谁,谁也笑不得谁,都巴争着养出个好孩子,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光耀祖宗,遗风万代。可养出个瘸腿瞎眼少指头缺耳朵的也得拉拢,谁也不会弃了,弃了老天爷也不算。”

“那倒是。不过,我觉着咱的孩子还没见天儿,就在肚子里愣蹦愣跳,等着出了世,肯定是个钻天的鹞子。”

“咱巴争着那样。”

“我心里有数儿。”

“你样样!孩子在我肚子里,你心里有数?”

“我看你的神气就觉得差池不了。”

郑义说着把小板凳向前挪了挪,离老婆更近了。伸出手握住她的双手,拉到自己膝盖上。秦扬芬扬起右手,朝他的手背就是一巴掌,擎得高落得轻。

“郑义呵,你光想好事,赶着不费劲呵。就没替老婆想想?”

“你说的是指什么?”

“孩子的事。”

“孩子什么事?”

“出生的事。”

“生出来不就行了!”

“就和你说句话这么轻生?”

“那,还……”

“猫呵狗下小崽都不那么松快,何况人呢!”

“可也是……”

“你深思深思能容易吗?”

“想像不出来。”

“那倒该是。哪个人都一样,谁也说不出妈妈养自己的时候是怎么回事,正像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死是怎么回事一样。只能说,生不知怎么生出来了,死不知怎么死过去的。好像对于每个人来说,这样一来一走都是个谜儿。不管到什么时候,也解不开。你信不信?”

“扬芬哪,你别说,我还真是头一遭听人这么说,你呀,这个女秀才真是能抠些字眼儿。可不,我不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生出的,连女人怎样生孩子也没见过。”

“所以,你说得不关痛痒俺也不生气,不知道的事,怎么说都行。对了是碰上了,错了也是碰上了。”

“你心里……”

“反正我心里打怯。”

“这……”

郑义听老婆说到这儿,无言以对。只是轻抚着她的双手,痴迷地望着她的脸庞。他忽然联想到在崮山坡上看到牸牛下小牛的情景,又踏巴四蹄又扭动腰身,又叫又哼,费劲极了。看看牛,想想人,不寒而栗。

“我说你,怎么不出声了?”

“我在祷告送生娘娘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

“呦!好人!”

秦扬芬听了男人的话,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轻轻地抹了一下男人的脸腮。啧啧赞叹。

“真的扬芬,咱郑家、秦家辈辈世世都没做过恶,老天爷不会瞎了眼。”

“是呵,这话我信。”

秦扬芬说着要站起来,郑义赶快搀着她。慢慢腾腾地把她送进茅房。

“出去。在这站着做什么。”

“等拉起你来。”

“看把你凶吆的!你成天价上山下泊,我一个人在家里怎么过的?你还能再不出门再不干活了?离孩子来还有两个月呢。”

“这是我的心情。今黑夜我不是在这。”

“在场也不用你。”

说归说,郑义还是等老婆尿了,把她搀起来,一起回到院子。

“扬芬,不坐了吧,时间不短了,再坐就累了。”

“守着你,不知累,反倒觉得身上有的是劲儿,好像你的劲传到我身上。”

“不累也不坐了,反正不如炕上舒服。再说露天地有湿气,看你的头发都有点潮。”

“好呵。听你的。”

秦扬芬刚想弯腰拿蒲团,被郑义一把夺了去,她只好空着手向家里走;郑义拾掇起草墩和小板凳跟在她的身后。

……

这是一个十分恬静的夜,十分温馨的夜。

郑义扶着老婆上了炕,然后自己才上炕。躺在老婆身边。轻抚着自己的即将出生的孩子,老长时间没说话;秦扬芬静静地仰卧着,在幸福地接受男人的爱抚,直觉得肚子里的小生命也高兴得跳个没够。

“我说你,想要个小子还是要个闺女?”

“以前,我想要个小子长大好帮我种地。”

“这阵儿呢?”

“我不管了。”

“怎么?”

“不管小子闺女,反正都得供着念书。念出书来出去干工作,男女一个样。”

“古书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从这一点上说,没有儿子的儿子,就是对爹妈的不孝,照理推,不养儿子的老婆,就应该是最疵毛的老婆。你怎么看?我说你。”

“我不信这一套。什么叫无后?孤老棒子叫无后。叫我说也不算不好。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用挂牵,一生的事就了了;有闺女不算无后,因为闺女还会成家,成了家还要生儿育女,再一代一代往下传。旧社会拿妇女不当人,新社会上级说男女平等。这就比封建社会那一朝一代的皇帝好。那些皇帝老儿,一个人不知占着多少个女人,不那么稀罕,却不让女人翻身。看起来,真该多出几个武则天!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人到死后,什么都没有了,当然也不用在乎老住房有没有接续烟火的,就是想在乎也在乎不了。”

“呦!说得一套一套的呵!哎,我说你,打谱要几个?”

“打谱不好使。扬芬,你不是常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行’么,我想咱不用打谱,顺其自然吧。”

“要是打谱好使呢?”

“你能养几个就要几个。三个两个不嫌少,七个八个不嫌多。”

秦扬芬把身儿侧向郑义,郑义帮她整理了一下枕头。秦扬芬朝他的脑瓜子上点了一指头。

“去你的吧!把你美的,你赶着不用遭罪。”

“说就是,还是得听你的。”

“睡吧。明天还得上大洞前不是?”

“是。”

两个人都不出声了,但是谁也没很快入睡。郑义在想像出生后的孩子会像谁,像爹像妈还是俩都像?秦扬芬也在做这同一个题目,感受着胎动,心里美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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