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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情白洋河》-第十七回
2018-11-21 阅读次数: 1050

持奸诈县党部力撮熊上树 

  耍油滑柳大门楼巧机两源


“啊呀呀呀,刚才就差没把老朽给吓死,你说这算什么事……”随着祸起萧墙一幕刚刚结束,柳府里,回到客厅的柳大门楼只顾望着惊魂未定的张霖,心有余悸地说,“刚才一幕你都看到了,这一次你总该相信老朽以往对你说过的话了吧?其实,老朽受制于人倒没什么,谁让我在职时得罪过不少人?要说这件事并非老朽有先见之明,实在是那姓王的小子人脉丰厚。你也知道,想当年老朽重权在握时,整个温泉区可以说是老朽说一,别人不敢说二,却没想到眼下乾坤颠倒,现在的大王庄……唉,老朽受制于他人也就罢了,想不到让所长您也差一点跟着受连累。可惜了,可惜了,可惜画饼难充饥哟……”最后一句,柳大门楼话中有话。

“柳先生说的是。两年光景未到,以往高高在上的您竟屈居他人之下不说,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没想到就在今天,这些刁民的意识形态竟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之变。好在您老人家及时出手,不然,在下性命休矣。”张霖也是懊恼不已。

“不是老朽唱高调,以往陈胜吴广起义,李自成造反,梁山好汉聚义,连朝廷都得让他们三分,更别说眼下国家内忧外患如此严重。也是老朽不客气地发点牢骚,就因为共产党深得民心,中国的百姓当真有一天被共产党组织了起来,别说国民政府奈何不了他们,就是对付他十个小日本,我相信也应该绰绰有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个道理可是被历史多次证明过啊!”此话从柳大门楼嘴里说出来尽管显得有点苍白无力,却发自肺腑。

“柳先生这话可有点过。您老人家一向对党国忠贞不二,对三民主义信仰也是那么的坚定不移,想不到眼下却学会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我的所长大人,老朽说得不过是事实而已。话说回来,他人屋檐下,我不低头又能怎么样?说起来老朽也不怕你所长大人笑话,其实将大比小一个样。说句不中听的话,别说老朽奈何不了共产党,有着数百万大军的委员长不也同样被共产党弄得焦头烂额?还有,就说日本人入侵中国这件事,你说,一个泱泱大国竟抵挡不了一个小小岛国的进攻,你说这是政府无能,还是小日本太强大了?为这事,他蒋委员长又该如何向国人交代?”柳大门楼不服,说。

“老先生的话其实也不全错。放下委员长有没有苦衷咱先不提,单就共产党发动民众组织抗日这件事,我看不但荒谬,说起来也让人笑掉大牙。”

“何以见得?”

“您想啊,一群泥腿子仅凭手中那几杆破枪大刀就想跟日本人斗,您说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不是在下点化您,这一次您如果接受了县党部任命,再和姓王小子联手一起,在赤霞,谁还敢说国共两党没有真正走向合作?”张霖老调重弹,再一次游说起了对方。

原来,在工作队进驻大王庄前两天,一直称病在家的柳大门楼就陷入极度矛盾中。因为张霖早在几天前就私下里告诉过他,说县党部准备委任他为温泉区游击大队队长。得知这一消息的他初始还有些兴奋,不曾想热血沸腾了不到一分钟,便又变得顾虑重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这大队长一职可不是怎么好干的。油水丰厚是事实,可一旦日本人打过来,不说自己这偌大的家产带成为累赘,想必日本人也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更别说连有着几百万军队的国民政府都奈何不了他们,自己仅凭一支小小的地方武装就想扭转乾坤,这和痴人说梦有什么差别?还有,自己一旦接受了委任,这不等于向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叫板?不冲别的,就冲自己这双手曾沾染过共产党鲜血,他共产党能轻易地放过自己?自己夹在国共两党之间也就罢了,将来还要与日本人为敌,哪怎么行?既然生民苦顿乃亡国之兆,自己不过是一介即将拱墓的老朽,又何必去为他人火中取栗?话说回来,如果自己不接受委任,这万贯家产将来又靠谁来保护……被家产所累的柳大门楼瞻前顾后,一时举棋不定。

“马书记不愧高瞻远瞩。不说别的,就凭您老人家这十几年创下的威望,他请您出山不但是众望所归,也是大势所趋。还有,你老人家也知道,眼下,随着日本人得陇望蜀,共产党的势力也在日益崛起和壮大。县党部之所以要在各区镇成立游击大队,不仅仅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无形中也削弱了共产党的势力。您老人家可是明白之人,试想,在温泉区,一旦大权在握,还有谁敢与您争锋?”张霖赤裸裸道。

“嘿嘿嘿嘿,所长大人最终还是说了句大实话。不说我一介糟老头子不敢有此奢望,老朽刚才说过,连有着几百万军队的政府都抵挡不住日本人的进攻,何况这区区的一帮乌合之众。说穿了,县党部如此所为,所担心的无非是共产党的队伍进一步壮大罢了。”柳大门楼也是一针见血。

“您老人家说得不差,其实也就这么回事。用马书记的话,这就叫做防患于未然。”

“有意思,有意思。如此手段,老朽实在是难以恭维,难以恭维呵。”柳大门楼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有什么?就说眼下,共产党打着抗日旗号积极扩充自己的实力,甚至不择手段收买民心,说到底,那不过是为了将来与国民政府争天下而已。您老人家可是一名有信仰的老牌国民党员,面对共产党的势力日渐崛起,我就不信您会就这么的无动于衷,更别说将来一旦共产党坐了天下,被推翻的不单单是国民政府,那时候,你们这些有钱人想必也好不到哪,更别说您手上还沾有他共产党人的鲜血。您说,真到了那一天,共产党会轻易而举地放过您?”张霖意犹未尽,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张大人莫非是想以此要挟老朽就范?”

“这……柳老先生误会在下的意思了,在下不过是想阐明自己的观点而已。为与不为,接受与不接受,主意最终不还得你自己拿不是?”

“不是老朽不给所长大人面子,其实老朽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苦衷。就说组建区游击大队这件事。明知此事不可为,县党部却要一味的偏执,这不是陷老朽于不仁不义嘛,更何况眼下我自己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当然,为国尽忠乃老朽义不容辞之责,怎奈我年事已高,什么出人头地,还有光宗耀祖等说辞对老朽而言,不过都是黄粱一枕。所以,还望所长大人转告县党部,请马主席另请高明才是。”鉴于被罢黜后自己的亲身经历,担心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的柳大门楼推辞道。

“另请高明?你老人家说得轻巧。放下这是县党部的人事安排不提,想当年您老人家在位时,别说没有人敢和您作对,就连您说的话,也是一句顶一千句,一万句。您再看看现在,共产党找你麻烦的目的,其实还不就是想置你于死地?共产党是干什么吃的,说到底,他们的最终目标还不就是为了革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命。不凭别的,就凭你府上的土地山峦如此之多,就凭你府上骡马和长短工以及丫环奶妈成群,还有你……手上曾经沾满了共产党人的血。真到了共产党坐天下那一天,咱先不说您能否守住自己府上的万贯家产和田地,就您这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保得住和保不住,恐怕还得另当别论,更别说你们柳、王两姓人的宿怨。您现在随波逐流,不说和你以往行事手段大相径庭,这和养虎为患又有什么不同?了解底细的知道您是在卧薪尝胆和养精蓄锐,不知道的还当真的以为眼下您老人家成了病猫呢。自古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有,眼下这温泉区仅仅是马书记的试点单位。若是运作得好,马书记接下来还要在全县范围内积极推广其经验呢!这一次您如果不能遂了马书记的意,其后果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张霖进一步指明了厉害关系。

“这……”不知道是被击中了软肋,还是张霖的话触动了柳大门楼的某处要穴,想想过去,再看看眼下自己亦庄亦灰的“英雄”末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兀自软下来的柳大门楼瘫坐在沙发上。

“还有,谁都知道您老人家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更别说这乱世之秋,咱靠谁都不行,唯有手里这枪杆子,那才是硬头货。有政府支持,只要您振臂一呼,整个温泉区的百姓哪个敢不拥戴?更何况此行是为了抗日,就是为了保护这万贯家产,说什么您也应该名正言顺地拉起自己的武装。马书记还说了,您如果不接受,县党部也只能将这任务交给你那冤家对头了……以为火候已到,暗自窃喜的张霖边说便将从怀里掏出的那张大红的任命书亮在了柳大门楼眼前。

“这……”望着那张盖有血红大印的委任状,一时间,柳大门楼只顾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马主席之所以如此安排,所倚重的不单单是念在您老人家是温泉区首富这个问题上,更多的是看重您为党国多年操劳的份上。说实话,姓王的小子一旦归顺到您的大旗下,共产党的游击队不但会从此树倒猢狲散,就连青抗先也会因此烟消云散。只要你老人家率先扛起游击大队这面大旗,我敢保证,往后还有谁敢再候食你这万贯家产?”

“此事攸关老夫身家性命,还是容老朽细加斟酌才是。”明知道这是县党部在坐观其成,柳大门楼犹豫道。

“都说柳先生是精明之人,眼下都杀马靠槽了,你还在犹豫。难不成你真的想有一天成为他共产党案板上的肉?”张霖不失时机,接下来又续了一把火。

“这……也行,既然所长大人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那老朽不妨照单收下,只是惟恐有负马书记期望。”不愧是见风使舵的市侩老手,瞅一眼桌子上那血红的委任状,明知道推辞也是枉然,一丝狡黠掠过柳大门楼脸上同时,但见他眉头一皱,说。

“您老人家尽管放心干就是,出了问题有区里和县党部给你撑腰。事情就这样定了,晚辈还要回区里汇报哩。告辞。”见柳大门楼收起了任命状,担心情况有变的张霖边说边站了起来。

“老爷,有客人光临。” 话说第二天早晨,辗转翻侧了一夜的柳大门楼的思绪正继续信马由缰,管家的一句话将他那正不知驰骋到何处的思绪一下子拉了过来。

“这……知道了,请他去客厅里等我。”以为来者又是张霖,柳大门楼吩咐道。

“哎哟哟哟,想不到是贤侄光临,快……快请坐。”柳大门楼走进客厅才发现,横刀立马者不是别人,而是二楞。

这小子消息还挺灵的,一大早登门,肯定是冲着那纸委任状来兴师问罪的。他妈的,好在老子留了一手,不然的话……望着器宇轩昂的二楞,柳大门楼下意识的想。

“俺奉队长之命,前来通知你屈尊移驾。”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坐在沙发上的二楞头也不抬,只顾说。

“去哪?”闻言,柳大门楼下意识地问。

“还能去哪?当然是叫你去参加今天的青抗先成立大会了。”二楞连个“请”字都懒得说。

“你是说……请我?”柳大门楼满腹狐疑。

“当然。不然的话,俺来这里干甚?你也不想想,像这等大事,如果少了你这盘菜,这大会岂不显得没滋少味?”二楞戏谑道。

“贤侄说笑了,说笑了。承蒙你和王先生惦记,老朽感激匪浅,感激匪浅。只是……像你们共产党成立青抗先这等政治大事,依老朽当下身份,你说是不是不宜过问为好?”

“你说啥?不宜过问为好?嘿,我看你纯粹是吃了灯草灰,放了个轻快屁。你既然不过问政治,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还要抛头露面?俺他妈的就不信了,身为国民党老牌党员,竟能从你嘴里说出不问政治的话。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我明白了,你如果不是做贼心虚,那就肯定是拿俺王二楞当三岁的孩子耍。行啊,都说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你不去也行,那你就等着十八抬大轿来抬你得了!”二楞说完,起身就走。

“贤侄且慢。老朽刚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想不到你竟然把这笑话当成真的了。也是哈,像成立青抗先这等大事,虽然说以老朽的身份参加有些不妥,但如果一味地拒绝,岂不是辜负了贵党一片好意?更别说大敌当前,上头正积极号召国共合作。身为匹夫,为国家前途着想,怎么说老朽也得参加。对了,老朽还有大事要向你们队长汇报呢。”见二楞话中有话,柳大门楼故意显摆道。

“啥?有大事汇报?”二楞不信,讥讽道。

“当然当然。到了会场,贤侄自然就会明白。敢问贤侄,会场设在哪?”柳大门楼问。

“还能在哪?就在俺王家祠堂。”摆出一副拒人千里架势的二楞头也不回,只顾硬邦邦地甩出了这么一句。

“哦,知道了,知道了。王家祠堂,王家祠堂……你说啥?王家祠堂?”心不在焉的柳大门楼初时并没感觉到什么,细细咀嚼后又忍不住疑窦顿生。

“看你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踩住了你的尾巴咧。你该不会是心里有鬼吧?”二楞揶揄道。

“贤侄这是说哪里话?是老夫适才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唯恐对方看穿自己心事的柳大门楼忙掩饰道。

“那还等啥哩?走哇。”二楞左手一伸,权当一个“请”的姿势。

“你是说……现在?”原本就心存疑虑,见对方催得如此急促,柳大门楼不由惊问。

“怎么,你后悔了?”二楞不答反问。

“贤侄开玩笑了,想我心里坦坦荡荡的,有啥可后悔的?贤侄稍候,容老朽换身衣服……”稍稍犹豫了一下,柳大门楼走出了客厅。

“王家祠堂……王家祠堂……这可就奇了怪了,如此别有用心,他姓王的到底想干啥?以往村里开会,会议地址要么选择在南场院,要么就在三圣庙的旧址上,却想不到这一次竟破天荒地把场址设在他王家祠堂,单就选择的会议地址上看,其寓意就非同寻常。自古天理昭昭,倘若他们是奔着那张委任状而来,那事情可就真的不妙了……一念及此,再也不敢往深处想的他紧蹙眉头,心里一时间就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此时的王家祠堂院子里,会场布置得甚是庄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王庄青年抗日先锋队成立大会”几个遒劲醒目大字张贴在屋檐下。

从那未干的墨汁上看,此横幅虽然刚刚贴上,由于四周墙上那许多花花绿绿的标语映衬,此氛围不但让会场显得热烈奔放,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肃穆。

随着人们进进出出不断,走进来的年轻人一边兴高采烈地相互轻声嘀咕着什么,一边放眼四处撒目,好像在寻找什么。那些走进来上了岁数的老者则不同,他们或与他人坐在一起拉着呱,或一声不响地只顾一个人依在墙边抽烟。

尽管会场上的气氛热烈融洽,但参加会议的人都隐隐感到这热闹的氛围背后就像鸭子凫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至于当事者在水下是如何的挣扎,只有当事者自己心知肚明。这不,随着二楞和柳大门楼走进来,抽烟的停止了抽烟,唠嗑的停止了唠嗑,说不清的各种复杂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柳大门楼身上。

面对神情各异的一张张面孔,与以往投向自己多是恭维目光相比,觉察到今日会场气氛与往日大相径庭的柳大门楼此时连招呼也不敢打一声,只顾随二楞来到八仙桌后面,然后一个人坐了下来。

“哟哟哟,看我这眼神,想不到大哥也在……”出乎柳大门楼预料的是,当发现与自己同坐一条板凳的竟是几十年的冤家对头时,尴尬的他连忙站起来自我解嘲道。

“坐,坐坐。”面对多年的冤家对头,仿佛玩赏一件古董似的,只顾盯着柳大门楼的山橛嘴里轻描淡写地如是说,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却始终不卑不亢地斜瞅着眼前这个所谓的“亲家”。

有生以来,有着几十年恩怨情仇的这二人第一次平起平坐在同一条板凳上。

“乡亲们都到得差不多了。下面我宣布,赤霞县温泉区大王庄青年抗日先锋队成立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我们工作队的李队长讲话。”就在人们一时间只顾窃窃私语时,却见与工作队李队长一同走进会场的光明来到会场中央,并亮开嗓门说。

回应他的是众人热烈的掌声。

“父老乡亲们,我代表中国共产党赤霞县青年抗日先锋队总部宣布,大王庄青年抗日先锋队今天正式成立了!在这里,我代表大王庄工作队的所有同志,向各位表示热烈的祝贺!

乡亲们,国难当头、民族面临生死存亡关头,为挽救水深火热的我华夏民族,为完成历史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大王庄的父老乡亲妻子为丈夫、父母为儿子踊跃报名的感人壮举再一次印证了这样一个真理,那就是我们有着五千年文明的中华民族在反抗列强的侵略中,中国不但不会亡国,更不会亡种!历史证明,在我们中国,只有不论党派,不分阶级,全国各民族团结一致,我们的国家不但不会灭亡,反而会变得更加强大!因为我们华夏民族有像你们这样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因为中国有像你们这样千千万万的不屈不挠的人民!我们青年抗日先锋队的主要任务不但是保家卫国,还要积极团结各社会团体和各阶层民主人士,组成抗日民族统一阵线,与全国人民一道将侵略者赶出中国去!相信你们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定不会辜负历史赋予你们的使命,相信你们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定会跟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做顽强不屈的斗争。胜利定将属于我们正义之师,胜利必定属于我四万万爱国同胞!下面请游击队队长兼大王庄青年抗日先锋队队长王光明同志讲话。”

光明与李队长嘀咕了几句什么后,再一次站到会场中央。

为发动群众,这些天来,他除了配合工作队的同志挨门逐户地深入到民众里与他们促膝长谈,便是与工作队的同志一起缕析村里的动态。年轻人大都性子直,每天里不是风来雨去地为一家人的生活奔波,就是替官府无偿打差,更别说辛苦了一年,缴纳了当局的苛捐杂税后,一家人最终连正常的一日三餐都不能维持,更别说将来还做亡国奴。这世道既然不让庄户人活了,倒不如大家扭成一股绳跟官府和小鬼子对着干,就像光明他们这帮年轻人与官府和柳大门楼一样,挺直了做人的摇杆,活出个人样,活出人的尊严来。很多年轻人无需光明和工作队的同志宣传教育,便报名参加了青抗先。

“乡亲们,自日本鬼子占领我东北三省那一天开始,这些无恶不做的强盗们就一直在我们的国土上烧杀抢掠,横行霸道。作为有骨气的中国人,难道我们就这样忍心看着自己的同胞任由侵略者肆意宰割吗?难道我们就这样忍心看着我们的姐妹被侵略者肆意蹂躏吗?不能,绝对不能!正如李队长刚才所说,我们成立青抗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努力争取和积极团结社会各阶层进步人士,和他们携手一致,做到万众一心,保卫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的兄弟姐妹,共同打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

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的光明故意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静待他的下文。

“父老乡亲们,大家都知道,自去年的‘双十二事变’,为了抗日,中国共产党本着化解恩怨、团结一致的目的,不但在上层与国民政府建立起了抗日民族统一联合阵线,中国共产党并积极号召和发动全国劳苦大众和各阶层的爱国人士团结一致,共同对付日本帝国主义的入侵。此举不但得到全国人民的热烈拥护和坚决支持,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一致好评。但令人愤慨的是,在我们县,有人不但置国家利益和民族抗日大计于不顾,以成立所谓的区游击大队为名,妄图以此分裂我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瓦解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组织。更令人不可容忍的是,在我们大王庄,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嘴里高喊着不问政治,暗地却与县党部遥相呼应。这些人之所以喜欢在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个敏感的问题上大做文章,其目的就是为了破坏我们的抗日民族联合阵线……”光明话题一转,愤怒地说。

随着缕缕烟雾掠过山橛紫赯色的脸庞,倾听着光明讲话的他时而点头,时而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柳大门楼。

呀,难怪他们把会场设在这,却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刚开始时,柳大门楼还只是用目光和点头应和着工作队的同志和光明讲话,直到光明话题一转,他这才明白光明的话另有所指。想到昨天晚上会场上那一幕,倒抽一口冷气的他不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的这一举动并没逃过山橛那双独具慧眼的睿智目光。

但见山橛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凳子,示意他坐下来。

“在我们大王庄,有人为夺回自己失去的权利,除了积极追随县党部,还极力反对我党号召人们起来抗日。更有甚者,为破坏我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这个人除了阳奉阴违,还公然配合区里,煽动人们参加所谓的温泉区抗日游击大队,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私下里接受县党部的任命。不说此人过去就双手沾满百姓和我们共产党人的鲜血,现在又明目张胆地向我党发出了猖狂挑衅。乡亲们,你们可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穿了,其罪恶目的就是想利用县党部成立区游击大队之机,以图瓦解我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和青抗先,说白了,此人就是为东山再起做准备,想再一次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乡亲们啊,在举国上下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的怒吼声中,在全国人民一致要求国共两党团结起来,枪口一致对外的呼喊声中,想不到在我们大王庄,竟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逆历史潮流而动。对这样的人和这样的行为,大家说,我们共产党该给予他怎样的惩罚,大家尽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光明说。

“砸死他……”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光明的矛头指向,义愤填膺的众人禁不住众口一词。

“对这样的反革命分子,你们共产党可千万不能手软啊!”

“奶奶的,小鬼子还没打过来,这个人就想乍翅。小鬼子当真来了,他肯定会给鬼子当汉奸。所以说,将这样的人视作破坏抗日的汉奸罪予以惩处,我看半点都不冤,更别说他接受了县党部任命,这不等于他公开地和你们共产党叫板吗?不杀了他,人心难平啊!”

“我看最好先把这家伙逮起来,等审判完了再杀不迟。这样做不但可以让乡亲们认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也让他死得心服口服。大伙说,对不对?”有人干脆站起来直截了当地说。

“对对对,审判后再杀了他!”不少人张口附和道。

王光明啊王光明,这小子这一招也太阴险了。为了给你先人报仇,想不到你小子竟以镇压汉奸为名,想堂而皇之地置老朽于死地。唉,两姓人明争暗斗了几辈子,老了老了,想不到临了还要背个汉奸罪名去见先人……惊出一身冷汗的柳大门楼一时间如坐针毡。此时的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行了行了,大伙都别瞎鸡巴吵吵行不行?什么审呀判呀的,你们也不嫌麻烦得慌。要我说,真不如把他拉到河里活埋掉,那多省事?”就在柳大门楼心里正叫苦不迭时,人群中忽然站出来一彪形大汉,但见他扯着嗓子,只顾张牙舞爪地嚷嚷道。

此人姓柳,名钦宗。

提到柳钦宗,别说在大王庄,就是在这方圆十里八村,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知道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混混。就因为他人事不做一点,所以人送绰号“柳欠揍”。这且不说,若当真论起辈分,这家伙还是柳大门楼没出五服的远房侄子呢。

二十六年前,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柳钦宗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不幸归西,只剩下他孑身一人。一同宗老者见其可怜,便领着刚满七岁的他来到柳府,劝柳大门楼将其收养。

“你老哥也是,有本事管好自己家的事就不错了,这事还彰显着你抛头露面?要我收留他,凭啥?你也不是不知道,想当初他老爷爷在世时,就为分家这件事,依仗着他老爷爷是老大,竟明目张胆地指着我爷爷的鼻子,指名喊号地争疃后那几十顷好地。你说,这和土匪明火执仗抢劫有什么区别?如此也就罢了,为了把北面那一大溜大瓦房据为己有,他老爷爷依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竟强行把我爷爷给撵了出来。就凭着,你说是他先人积德了?还是行善了?就凭这,任你怎么说,我也不能收留这个小祸害。”当同宗老者说明来意,出乎预料的是,柳大门楼非但没将其收留,反板着面孔把那个同宗老者给训了一顿。

“这件事我虽然略知一二,但也不过是听说而已,何况都是老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没有谁能分辨得清谁对谁错,更别说这件事和孩子根本沾不上边。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他也是我们柳姓的后人,我就不信,你能就这样忍心看着他挨饿受冻而死。话说回来,就你府上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说也不差这孩子一口吧?更别说看在你与他同一个祖宗的份上,怎么说你也应该出面收养他。”柳姓老者说。

“你这话就错了。我柳府家大业大是事实,但那是几辈人一口口省下来的啊。再说我这里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你老哥如果可怜他,那你为什么不把他收留下来?”柳大门楼反问。

“我?就我那一点山塂薄地,一大家子不下十几张嘴不说,本来就缺吃少穿,再加上他这张嘴,我哪有能力收留他?就算是到了我家,不也得跟着活受罪?”同宗老者不服,说。

“说到归齐,你家里缺吃少穿,难道我柳府的肉山酒海都是龙王爷发大水冲来的?”

“可是,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因冻饿而死?”

“老哥啊,不是我府上不收留他,别说添一张嘴,就是再添十张二十张,我府上照样养得起。只是,你也该替我往深处想想。抛开老辈子留下的那些恩恩怨怨不提,我倒是听人说,这小子打小就命硬。这不,岁数不大便克死了他亲生爹娘和兄弟姐妹。我如果收留了他,你说我这不是引火烧身嘛?引火烧身也就罢了,平平安安拉扯大了也什么都好说,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柳姓人会怎么看我?大王庄的老少爷们又该怎么议论和评价我?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所以说,这孩子我收留不得,万万收留不得……”柳大门楼振振有词。

“那你就不怕咱大王庄的百姓现在怎么议论和评价你?”

“嘿嘿,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想我柳府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人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我知道老哥你心地善良,既然你于心不忍,要我说,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看,你家那么多娃,也就不差这一张嘴了。更何况老哥你心地仁慈,见不得这孩子遭罪,我看,还是你把他领回家得了。”说罢,柳大门楼端起了茶杯。

“你你你,唉,我这是何苦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柳姓老者无奈,摇摇头的他只得领着柳钦宗离开柳府。

也是柳钦宗命大。别看柳大门楼没收养他,那个好心的同宗长辈也没把他领回家去,但靠着父母留给他的一铺一盖两条麻袋,小小的他非但没被冻死饿死,靠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令人扼腕不已的是,由于这家伙打小缺乏管教,长大后不但游手好闲,还净和一些好吃懒做扬屌晒逑的人浪迹在一起,专干那些损人利己的下三滥勾当。这不,小小的他由掐华捏瓜开始,直发展到长大后不是踹寡妇门,便是掘人家坟墓。不说在大王庄,周围十里八村的人凡提起他,没有一个不恨得牙根痒痒。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他没少挨人家的揍,但劣性依旧。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十多了仍光棍一杆。虽然他的地都被柳姓人或卖或霸占了去,但他小日子却过得相当滋润,甚至动辄还背着半麻袋地瓜干满大街讨酒喝。

这就怪了。不见他给人家帮工,也不见他四处讨要,如此多的粮食是打哪捣鼓来的呢?

一个字:偷。

原来,知道人们的房屋大多是用墼块垒成,为方便行窃,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开始着手研究偷窃工具,为此还特意打制了一把用来盗窃的大铁勺。盗窃时,当铁勺的边沿触动到墙面时,那木柄里便会有水慢慢流出来。不消说,随着泥墙的湿润和铁勺的慢慢刮动,不消两袋烟工夫,一个能容人爬进去的洞口便豁然形成。

每当家中无米下锅时,这家伙便会以串门为名,白天里先去他人家里观察放粮的地方,晚上趁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提上大铁勺和棉布口袋,悄悄来到人家墙后……

也不是每次都顺利得手,有时候被人发现后也没少挨失主的棍棒,只是由于饥饿难忍,不待伤口痊愈,这家伙又重操旧业,再后来,他干脆将目标放到外村。

光明拉起武装后,这家伙也曾找过光明,要求参加游击队。鉴于他那为人不齿的品行,最终还是被光明拒绝。

“我说柳欠揍,你小子也别光顾凑热闹了,你他妈的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便跟着瞎鸡巴起哄,你这不是想耽误青抗先的大事嘛,我看咱还是听光明说得了。”正因为柳欠揍的话让会场的热烈气氛陡然了许多,有人故意跟着起哄。

“啥?俺不知道?你也不打听打听,世界上还有俺不知道的事?这个人是谁,相信我就是不说,大伙心里也明白。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地坐在台子上,其实肚子里没一丁点好下水。我敢保证,这时候的他肯定正琢磨着坏点子呢!”白了柳大门楼一眼后,柳钦宗手拍胸脯,说。

“还别说,你小子说得有道理。老话说得不差,狗到天边吃屎,狼到天边吃肉。就冲他那爿架势和秉性,我看你这话也对。”另有人也跟着起哄。

好你个数典忘祖的小畜牲,幸亏老子当年没收留你。假如老子当时糊涂,老子今天是怎么死的,恐怕都不得而知……柳欠揍的火上浇油一时间让柳大门楼心里暗骂不止。

“大伙都静一静,听俺老汉说几句。”见陷入跛脚危机的柳大门楼坐卧不宁,山橛老汉不失时机,当即亮开嗓门,“大家都知道,作为一村之长的柳先生,他不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牌国民党员,而且在区长的位置上挟政多年,可谓是一个见识不浅的人。在咱温泉区,有人说他是靠杀人放火发家致富的罪人,也有人说他是一个识时务的开明绅士。此话真假与否咱暂且不提,单就共产党成立青抗先和县党部成立游击大队这两件事,我想,他的见解肯定与众不同。你们再看看,人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大伙想不想听听他的高见?”

“想……”随着心领神会的人们边喊边拍起了巴掌,老汉故意向柳大门楼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妈的,眼下局势,这哪里是让我发表什么“高见”,这不分明是想当众验证一下我对这两件事所持的立场?更别说还故意把我当政说成是挟政……望一眼身边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内蕴不露的冤家对头,想到自己以往的志得意满和眼下的穷途末路,站起来的柳大门楼禁不住向光明和山橛他们点了点头。

从内心上讲,他还是感谢山橛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洗刷和表白机会。

“各位领导,还有大王庄的老少爷儿们,我大哥说得对。老朽虽然身为老牌国民党员,但我却对共产党发动和组织民众抗日救国之壮举深感敬佩,就像刚才工作队李队长和王光明先生说的那样,国难当头,成立青年抗日先锋队不但是国家所需,也是救国救民当务之急。更何况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所以,不才老朽对共产党发动民众抗日之举,表示一千个拥护,一万个赞同!而县党部假借抗日之名、实为瓦解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这件事,老朽更是倍感愤慨和厌恶。”不愧在官场混迹多年,大庭广众之下,他虽然心里忐忑,但为了表现自己,这家伙一开口便申明了自己的观点和所持的立场。

“还有,就王先生刚才提到有人私下里接受县党部委任这件事,其内情各位可能有所不知。昨晚上散会后,老朽本想把张所长安排在村公所歇息,却没想到他非要随老朽去我府上不可。你们是不知道啊,就在老朽的客厅里,他不但游说老朽出山,还极力地鼓动老朽接受县党部的委任。乡亲们啊,虽然说保家卫国匹夫该当仁不让才是,可老朽都一大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是小事,就是对布兵打仗,也更似擀面杖吹火。坦白地说,县党部之所以叫嚷着要成立区游击大队,其用意无非是想以此瓦解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和青抗先。正是因为老朽看穿了县党部居心险恶,担心他们继续节外生枝,所以,老朽只得先假意答应他们,以图把这件东西留下来交给你们,以此表明老朽不但不是他们手中的玩偶,还可以以此表明老朽拥护共产党抗日的决心。你们看……”说到这里,柳大门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有血红大印的委任状,故意在众人的面前晃了几晃,然后又继续说,“本打算昨天晚上就把它交给王先生处理,不曾想他张所长一直到深夜才离开。现在好了,有乡亲们在此作证,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们共产党处理。”柳大门楼将委任状交到光明手里后,接下来又侃侃道,“还有,为表明老朽拥护共产党抗日救国的心迹,同时也为了表示我对共产党成立青抗先的鼎力支持,老朽今天就把东河套那五十亩好地和看家护院的所有枪支一并捐给青抗先,以此表示我坦坦之诚心……”随着心情慢慢地安静下来,化被动为主动的柳大门楼将见风使舵的本领拿捏得恰到好处。

“嘿嘿,这柳府一向吝啬得一毛不拔,今日却大方起来了,如此岂不是赔大发了?”有人嘲讽道。

“是呵,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地,这不等于剜了他心头肉?”另有人当即附和。

“啥剜肉不剜肉的,你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什么光景和什么场面。话说回来,人家柳先生是那样的人?”另有人讥讽道。

“还别说,这家伙见风使舵的本领就是高,简直就和墙头草差不多。”

“他姓柳的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错了……”也有人意犹未尽,说。

柳大门楼的话不但引来声调各异的讥讽与调侃,好事者甚至当众拍起了巴掌。

此举不但印证了柳大门楼那炉火纯青的拍马溜须功夫,也再一次证明了他处世圆滑的狡猾心态和见风使舵的超强本领,尽管那巴掌声不怎么热烈,但柳大门楼却自我感觉良好。

“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我看见好就收得了。”桌子边,山橛老汉低声对身边的光明和李队长说。

“行,就这样。”光明和李队长赞同道。

“乡亲们,国家危难之时,柳先生能把自己的一部分土地和看家护院的枪支捐献给我们青抗先,足见他还是晓以大义。这在我们大王庄历史上,此举亦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既然柳先生能如此的晓以大义。鉴于柳先生的无私慷慨和开宗明义,刚才我和李队长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邀请柳先生担任我们青抗先的副队长,大家鼓掌欢迎……”光明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说。

“啥?选我当副队长?”柳大门楼为之一惊。

“还望柳先生言行一致,不辜负民众期望,以后多做对抗日有益的事。”不容柳大门楼思考,光明快马加鞭。

“可我……”仓促的变故令柳大门楼一时有些茫然。

“行了行了,眼下讲的是国共两党联合抗战,你这个老牌国民党也别只顾谦虚了,反正这是青抗先的安排,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干得了。话说回来,让你干副队长,这不但是共产党对你的信任,也是乡亲们对你的厚望,你可别瞎了青抗先一片好心……对了,乡亲们,咱村的青抗先虽然说成立了,但还有三五户柳姓人没报名参加,许是他们心中还有其它顾虑,那也说不准。既然柳先生身为青抗先的副队长,剩下这几户的思想工作,我看就交由柳先生出面说服动员得了,这也算是对他刚才一番话的验证。你们说,好不好?”不容柳大门楼开口,将计就计的山橛老汉站起来说。

“好……”见这一老一小配合得如此严丝合缝,彼此心照不宣的人们纷纷站起来响应道。

“大哥说得对,保家卫国本来就是柳某人责无旁贷之责。更何况承蒙老少爷们如此看得起,我柳某人定当不负众望,不负众望……”尽管柳大门楼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为了践行自己刚才的话,他也只能顺水行舟,假作爽快的样子应承了下来。

随着在各区镇组建游击大队的计划彻底流产,正义与非正义的殊死较量非但没就此打住,随着斗争愈演愈烈,为捞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马靖斋遂又决定在全县范围内开展起了发展三青团活动,妄图以此与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组织相抗衡。就在他将计划付诸行动的前两天,为树立典型,县党部竟再一次抛出了名目繁多的各种税项,什么人头税、卫生税、鸡狗税、耕田税……数不胜数的各种税赋加在一起不下百种,就连放屁都被视为污染环境而豁然上了税单。

县党部甚至在布告上再一次公然宣称,说凡志愿加入三青团者,一人入团,全家人免除一年所有的税捐。

马靖斋就是要以此代彼,从而达到瓦解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组织。

蓬埠夼区是县党部发展三青团组织的试点区域,为营造声势和扩大宣传效果,一番紧锣密鼓策划后,就在县党部决定在这里举行三青团入团宣誓动员大会的当天早晨,随着臧家镇公所和蓬埠夼区公所两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进蓬埠夼村,令谁都想不到的是,在马弁们的簇拥下,马靖斋竟也乘车赶到了现场。

蓬埠夼是一个人口不下三千的大村,加上与之毗邻的苗子夼、谢家夼、高家夼等村庄近在咫尺,相对而言,这里的人口分布稠密不说,除了刘、王、毛、潘等主要姓氏,杂姓者不在少数。

王淑玉与刘本德同为蓬埠夼村人,二人曾因追随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所以很早就加入了国民党组织,但令人扼腕的是,此二人后来为寻找靠山而堕落成为国民党的反动骨干。面对眼下日益崛起的农民抗日武装,为了让此次的宣誓大会能起到以点带面作用,在马靖斋的授意下,利用自己国民党元老身份的这二人不但在蓬埠夼周围村庄大张旗鼓地联络起了四十多家富户,以封官许愿等手段将富户的纨绔子弟发展为三青团员,就连周围村庄的那些社会渣滓也都一同被网罗了进来。马靖斋就是想借此机会,在全县范围内打造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大声势,以此来推广他所谓的“先进典型和成功经验”,从而阻挠人们参加共产党领导的抗日组织。

但事与愿违。

眼见太阳都好几杆子高了,此时的蓬埠夼村,尽管那锣声在村子里响过好多遍,但参会的百姓却始终不见一个,空荡荡的会场上除了马靖斋和他带来的武装,那些纨绔子弟和被网络的社会渣滓正傻子似的只顾看稚童们做游戏。

“东西路,南北走,顶头碰上了人咬狗。拾起狗来砸砖头,又被砖头咬了手。老鼠叼着狸猫跑,口袋驮着毛驴走。”众目睽睽下,此时此刻,肆无忌惮的孩子们正手牵手分成两队,相互间开始对起了《颠倒歌》游戏,其中一队抢先喊道。

“颠倒话,话颠倒,石榴树上结樱桃。苍蝇踢死马,老鼠架大桥。丫丫葫芦沉水底,千斤秤砣水上飘。”另一队孩子不甘落后,随即回应道。

“说你诌,你就诌,大年五更立了秋。天地棚里蝈蝈叫,喝了咸汤打绿豆。十五发洪水,一河秫秸头,捞着小的打八石,捞着大的打一斗。”

“说瞎话,道瞎话,寒冬腊月种棉花。锅台撒种子,锅底发了芽,几根葫芦秧,开满眉豆花,结了个大茄子,摘下变黄瓜。”

“山里狗,山里猫,山里有棵野葡萄。吃又不好吃,卖又没人要,死棵子,你缠坏了灵芝草……”

两队孩子就这样有来有往,有应有答,哪一队都不甘落后,哪一队都不甘失败。

此情此景对马靖斋而言,这些稚童们的颠倒歌不但是冲他而来,那讽喻恶行、鞭挞丑恶的稚言一时间也让他倍感尴尬。眼见都十点多了,尽管他心有不甘,由于总不见人们进入会场,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最终不得不草草收场。

第二天凌晨,随着一场暴雨刚刚袭过,就在乌云自东向西继续涌动不止时,大队的国民党官兵在蓬埠夼区公所配合下,突然冲进村里的官兵们硬是以追缴捐税为名,强行用刺刀将全村男女老少驱赶到村南头的场院里。

“静一静,大伙都静一静!下面我宣布,蓬埠夼区三青团宣誓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县党部马书记给大家训话。”面对不绝于耳的叫骂人群,蓬埠夼区长刘立球先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假作斯文地向人们喊道。

回报他的是与会者再一次鼎沸骂声。

“砰!砰砰……”按耐不住的刘立球朝天空放了几枪。

这一打枪不要紧,那些正在母亲怀中吃奶的孩子以及稚童当时便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肃静,大家都肃静!大清早把大家请到这里开会,本主席也是迫不得已。目前形势你们都清楚,眼下就因为国家处于危急时刻,所以,作为国人,你们就应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特别是年轻人,更要把它当作历史赋予自己的使命来完成。今天,县党部之所以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动员广大有为青年参加三青团,其目的就是要大家为国分忧。你们不妨再看看台子上的这些青年人,他们可都是个顶个的抗日中坚和骨干,年轻人就应该向他们学习。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凡参加三青团的人,县党部不但要给予个人奖励,还免除他一家一年的所有税捐,而参加青抗先的人,税捐不但不能少一分一厘,以往所欠下的,今天务必缴纳,违者将严惩不贷……”眼见会场乱成了一锅粥,马靖斋张牙舞爪道。

“咳,咳咳……”静下来的会场里,不知是谁干咳嗽了几声。

“吭,吭吭……”也有人在吭鼻子。

许是因为听得有些不耐烦,吭鼻子的声音刚落,不知是谁又故意放起了响屁。

“简直岂有此理!他们参加三青团是抗日,老子加入青抗先难道就不是为了打小日本?”有人不服,站起来质问道。

“说得对。什么三青团四青团,全他妈的糊弄人的景景罢了。”另有人站起来附和道。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不说别的,大伙看看眼前这些人,就该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鸟货了。这些人除了吃喝嫖赌掘人坟墓,要不就是踹寡妇门的泼皮。这些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无赖,全他妈的一帮社会渣滓。这样的人也能抗日,他小鬼子还不早把整个中国给吞占了?”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谁不知道这些家伙都是干什么吃的?真要咱大伙向他们学习,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乡亲们啊,咱大伙可要擦亮眼睛啊,千万别信他们的鬼话。”

“这些有娘生无娘养的杂种们,就应该先让他们去吃小鬼子的枪子儿……”

“对对对,让他们吃小鬼子的枪子去……”在一片愤怨和咒骂声中,人们纷纷站起来指责。

“你们……”面对人们的无情讥讽和反问,马靖斋一时恨得咬牙切齿。

“静一静,乡亲们请静一静!”就在这时,早年在区里担任过农协主席的刘克生老先生来到马靖斋面前,“说了半天,俺算是听明白了,归根结底,今天的大会无非是要俺大伙报名参加三青团罢了。乡亲们啊,参加三青团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哩。好在哪?相信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刚才这位老总已经说了,这一年的捐税不用缴纳不说,还能得到县党部奖励。如果这位老总的话当真,老夫才不管他是三青团,还是四青团,反正我和我老婆子,还有我那正吃奶的孙子第一个报名啦!”趁马靖斋愣神工夫,刘老先生又面向马靖斋,说,“只是……以老夫之见,既然要大伙采取自愿,那你就不要以缴纳捐税相威胁,你看这样行不?还有,对那些不愿加入的,你不妨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回去考虑考虑。我相信这天大的好事,大伙一准会想通,你说对不?”

他的话当即引起人们一阵哄笑。

“好好好,还是这位老先生识时务。谁都知道,参加三青团不仅是替国家效力,也是为自已谋福。老先生如此深明大义,可谓是聪明之举呵!行,就依这位老先生的意思,有报名的就快点过来报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见这老夫子只顾向着自己说话,得意忘形的马靖斋一时间甚至拍了拍刘老先生的肩膀。

“对对对,大伙先回家想想,回家想想。”反应快的人当即起身附和道。

“走喽……”人们发一声喊,随即起身就走。

一边的刘立球却急得抓耳挠腮,他不得不凑到主子身边耳语了几句。

刘立球自然了解刘克生的根底。

别看刘老先生年逾花甲,但在这方圆百里可是一位知名人物。想当年他受谢洪畴先生影响而加入了同盟会,后来又在蛇窝、蓬埠夼一带率先组织起了农民协会,且任会长多年。由于他为百姓做过许多有益的事,所以深受人们拥戴。

面对马靖斋的丑恶表演,老先生知道反动派之所以敢如此的肆无忌惮,皆因手中有枪杆子。为了不使百姓们受到伤害,老人原本是想借机疏散百姓,但有人曲解了他的意思,趁刘立球对马靖斋耳语之时,顷刻间,人们不但走了个净光,随之而来的是村里传来了急促的牛角号声。

随着周围村庄越来越多的号角声加入,但见一群群手持大刀、长矛和火铳等原始武器的青壮们纷纷向会场这边赶了过来。

待马靖斋醒悟过来时,会场早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你们竟敢聚众闹事。散开,都给老子散开!非常时期,你们也不怕老子给你们扣一顶反对抗日的罪名……”见势不妙,为了驱散人们,刘立球一边挥舞着手枪恫吓着,一边吼叫道。

“呸。什么叫聚众闹事?什么叫反对抗日?要我说,你们这是官逼民反!”有人当即顶撞他。

“诸位诸位。刚才刘区长的话是有点过,马某代他向各位赔礼了。诸位知道,参加三青团和缴捐纳税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为了打日本人。本主席刚才已经和那位刘老先生说过,参加三青团全凭个人志愿,县党部决不勉强。诸位还是散了吧,散了吧……”面对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大刀长矛和一只只黑洞洞的枪口,知道双方一旦交起手来,别说眼前这些手持原始武器的几百号百姓不好对付,周边村庄的青抗先也会闻讯赶来增援。胜负难以预料不说,弄不好共产党会以县党部破坏国共合作为名,再一次把事情捅到上面。与其就这样对峙,倒不如安抚为上……一念至此,马靖斋不得不双拳一抱,再一次向人们说。

“不能散!”人群中,随着有人高喊一声,却见刘老先生再次来到会场中央。

“姓马的,为了与青抗先闹对抗,为破坏共产党领导的青抗先,你绞尽了脑汁玩尽了花样不说,甚至竟置国家民族抗日大计于不顾,以增加捐税相要挟,从而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这里,老夫代表村里的众位乡亲,强烈要求政府撤销这些不合理的摊派和捐税!”刘老先生大声斥责道。

“对!撤销不合理的苛捐杂税!”人们众志成城。

“这……这事由县政府一手操办,与县党部丝毫不沾边。”马靖斋欲推脱责任。

“既然与县党部无关,那你又为何到这里装神弄鬼,除了敲诈百姓,甚至以增加捐税相威胁?”老先生追问。

“本人身为党务书记,为国效忠、为党分忧乃自己义不容辞的职责。”马靖斋狡辩道。

“呸!收起你这一套骗人的鬼话吧!不说你以往为了升官,巧立名目榨取民脂民膏,直至让整个赤霞县天高了三尺。这且不说,现在大敌当前,身为县党部书记,你不但不想办法组织民众建立抗日民族统一阵线,反而以成立游击大队和发展三青团为名,以图阻挠和瓦解共产党发起组织的青抗先。请问,你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伤民众的心?又有哪一件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你这个老不死的,竟敢对马书记如此无理,你想造反吗?来人,先把这老家伙给我捆起来!”为解主子之围,刘立球将枪口指向了刘先生。

“你敢!你若敢动老先生一指头,看老子不立马捅了你这鳖犊子?”随着有人一声断喝,有人已将长矛捅到了刘立球的腰眼处。

“杀了他,杀了他……”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一时间掩盖住了天空中那隆隆雷声。

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诸位诸位。都乡里乡亲的,山不转水转,伤了和气对谁都不好。刘老先生,本人回去后一定将你们的要求转达给县政府,你看……”随着远处村庄传来的阵阵牛角号声回应不断,面对如此愤怒的人群,知道就这样与之纠缠下去,其后果不堪设想,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所付出的努力再一次付之东流,马靖斋不得不兀自软了下来。

“不行!谁不知道你小子一向出尔反尔?想捂众人的眼,没门!告诉你,这里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鬼话!”老先生耿耿地说。

“你老人家如果不信,那你们不妨选几位代表,与我们一同前往县政府,您看……”

“够了,收起你这一套吧!连老县长都成了你手中玩偶,还有谁不知道你就是赤霞地面上土皇帝?不行,你现在必须给个答复。”刘老先生毫不退让。

“这……也罢,我回去一定和县政府商量。实在不行,这一次增加的捐税就免了。”马靖斋耷拉着脑袋,说。

“免是一定要免的,根本用不着商量。”

“是,是是是,现在就免,现在就免。”

“还有,你县党部既然喜欢这些祸害人的杂水,那就请你将他们一并带走,我们蓬埠夼的百姓不欢迎这些社会渣滓。乡亲们,你们说,对不对?” 明知道选代表随他们去不会有好结果,老先生朗朗地问大伙。

“对!把这些东西驱逐出去!”

“开除这些龟儿子的村籍!”

“干脆砸死他们算了,省得留下他们再祸害百姓……”晓得老人用意的乡亲们一时间呐喊不止。

“这事嘛,本人可以答应,可以答应……”见老先生提出要求驱逐这些刚刚发展起来的所谓抗日中坚,知道众怒难犯的马靖斋迫于压力,不得不违心地答应了下来。

这才是:作茧自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咎由自取,偷鸡不成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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